“做噩梦?”狄仁杰转过身来。
“对。徐婉娘说,有时候能听见她在梦里喊‘别推我’、‘我不想死的’。问她怎么了,她只说是梦魇,没事。”
狄仁杰眯起眼睛。
“别推我。”
他走到石桌旁边,重新坐下,拿起花瓣又看了看。
“秦楚楚失踪前,有没有见过什么人?”
“徐婉娘说,半个月前,有个画师来找过她,两人在房间里说了很久的话。那画师走后,秦楚楚就变得不对劲了。”
“画师?叫什么?”
“姓顾,叫顾长山,以前是宫里的画师,后来辞职不干了,住在城外的南山上。”
狄仁杰的手指在花瓣上轻轻敲了两下。
“浩南,你去找顾画师。元芳,你去查查这三年来,洛阳城里有几个叫白牡丹的姑娘。”
“白牡丹?”
“对。”狄仁杰说,“这三片花瓣背面的字,拼起来就是个‘白’字。如果我猜得不错,这案子跟一个叫白牡丹的人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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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浩南从大理寺出来,已经是巳时三刻了。
他骑了匹马,沿着城外的官道往南走。
南山在洛阳城西边,离城大约二十里,山不高,但树林茂密。
顺着山路往上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就看见一片竹林,竹林深处有间茅草屋,屋前有个石桌,桌上摆着笔墨纸砚。
一个中年男人正坐在石桌前画画。
他穿着粗布衣裳,袖口沾满了颜料,头发用根木簪子随意绾着,脸上有胡碴子,看着有些潦倒。
“可是顾画师?”陈浩南翻身下马。
中年男人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画。
“你是大理寺的?”
“陈浩南,大理寺捕头。”
“找我何事?”
陈浩南从怀里掏出一片花瓣,放在石桌上。
顾画师的手顿了一下。
“见过这个吗?”陈浩南问。
顾画师没说话,只是看着那片花瓣,看了很久。
“这是哪儿来的?”他终于说话了,声音有点哑。
“案发现场。失踪了三个姑娘,现场都有这个。”
顾画师的笔掉在了纸上,洇开一团墨。
“死了?”他问。
“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顾画师长长地吐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看着远处的天空。
“三年了。”他说。
“什么三年?”
“三年前的白牡丹花会。”顾画师说,“那时候,我还是宫里的画师。那年春天,武延辉公子筹办了洛阳城最大的牡丹花会,请了全城的名流,也请了宫里的几位画师去作画。”
武延辉。
陈浩南在脑子里翻了翻这个名字。
武承嗣的侄子,武则天侄子的儿子,算起来也是宗室子弟,二十多岁,风流倜傥,在洛阳城里名声不小。
“那年的花会,有一件大事。”顾画师继续说,“花会的最后一天晚上,有个歌姬从阁楼上掉下来,摔死了。”
“歌姬?”
“叫白牡丹。西域来的舞姬,听说跳舞极好,也算是花会的头牌。那天晚上不知道为什么,她一个人在阁楼上,然后就掉下来了。”
“是事故还是谋杀?”
顾画师摇了摇头。
“没人查。武公子说是意外,仵作验了尸,也说是意外。那时候天晚了,又下着雨,大家都觉得是她自己不小心,也就没追究。”
“那跟现在这些姑娘有什么关系?”
顾画师又沉默了。
他拿起笔,在纸上画了几笔,画出一朵白牡丹。
“那晚在阁楼上的人,不止她一个。”
“还有谁?”
“柳如是,秦楚楚,苏婉儿,还有武公子。”
陈浩南愣了愣。
“她们都在?”
“对。”顾画师说,“她们四个,都是花会上献艺的人。那天晚上,我本来要把她们画下来,但雨太大,我就在底下避雨。后来我听见阁楼上有吵闹声,再后来,就听见一声尖叫,白牡丹掉下来了。”
“你看清了是谁推的吗?”
顾画师摇了摇头。
“雨太大,看不清楚。但我看见四个人的影子从阁楼上跑下来,都浑身湿透了。没一个人说话,就那么跑了。”
“那你怎么知道是她们?”
“因为第二天,我画完那幅图,她们来找我了。”顾画师说,“她们让我把那幅画改一改,不要画上阁楼的窗户,不要画上那片雨帘,更不要画上白牡丹的影子。”
“你改了?”
“改了。她们给了一大笔钱,我就改了。”
顾画师苦笑了一声。
“我是个画画的,只想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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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浩南从南山下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骑在马上,一直在想顾画师说的话。
那四个姑娘,武延辉,白牡丹,雨夜,阁楼,坠楼。
三年的旧案。
现在,三个当事人失踪了。
而那个顾画师,辞职三年,躲在深山里画画,怎么看都像是心虚。
但陈浩南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回到城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洛阳城里亮起了灯火,夜市的热闹声远远传来。
陈浩南没心思去逛,直接回了大理寺。
狄仁杰还没走。
灯光下,他正看一幅画。
“这是什么?”陈浩南走过去。
“三年前花会的画。”狄仁杰说,“我让刁通去查了,从武公子那儿要来的。”
陈浩南凑过去看了看。
画上画着一群姑娘在牡丹花丛里跳舞,中间有个穿白衣的姑娘,舞姿翩翩,正是那个白牡丹。
画的右上角,有一行小字:神都牡丹花会,三月廿九,顾长山作。
“有什么发现吗?”陈浩南问。
“你仔细看那只手。”狄仁杰指着画中白牡丹的手。
陈浩南凑近看了看。
那只手保养得很好,纤细修长,指甲涂着蔻丹,手上还戴着一枚玉戒指。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右手。
六指。
陈浩南心里一跳。
“顾画师说,他亲眼看见白牡丹死了。但一个死人,怎么会留下这些花瓣?”
狄仁杰摸了摸胡子。
“元芳还在查。等他回来,也许就有答案了。”
正说着,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李元芳大步走进来,满头大汗。
“大人,查到了。”他喘了口气,“洛阳城里,确实有个叫白牡丹的,不过不是失踪的,是三年前死的那个。”
“只有她一个?”
“对。但有个消息很有意思。”李元芳压低声音,“那个白牡丹,其实不是西域来的舞姬,她是天香楼老板娘徐婉娘的亲生女儿,从小被徐婉娘送去了西域学舞,三年前才回来。”
陈浩南和狄仁杰对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