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役愣了一下:“陈捕头,这时辰……”
“去吧,狄大人跟我说了,有案子就叫他。”
衙役应了,翻身上马,马蹄声往洛阳城的方向去了。
陈浩南又蹲下来,看着那件纸嫁衣。
纸面上用金粉写了字,他刚刚没注意,现在仔细一看,那几个字写在背面的裙摆上,被水泡了,金粉还亮着。
“河伯娶妻,七日后迎亲。”
陈浩南念出声,崔望山脸色变了。
“陈捕头,这……”
“怎么?”
“河伯娶妻……这是洛水上的旧俗,几十年没人提了。”崔望山压低声音,“老一辈人说,这洛水里住着河伯,每年七月半,得送个新娘子下去,不然就会翻船死人。可那都是老黄历了,这一甲子都没人再提这事。”
陈浩南没说话,目光落在那件纸嫁衣上。
纸扎的,穿在尸体身上,没有头,还写着这样的字。
他心里隐约有个念头:这不是普通的仇杀。
“大人到了。”有人喊了一声。
陈浩南站起身,看见狄仁杰从马车上下来。
他穿着便服,头发有些散乱,显然是从床上被叫起来的。
李元芳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刀,目光四下扫了一圈。
“浩南。”狄仁杰走过来,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表情没什么变化,“什么东西?”
“一具无头女尸,穿着纸嫁衣。”陈浩南说,“死亡时间大约十二个时辰,刀伤断头,左手掌心握着这东西。”
他把布袋递给狄仁杰。
狄仁杰打开,看了一眼那截断指,眉头皱起来。
“男人的手指?”
“是,食指第二节,断口是新伤。三五天之内的。”
狄仁杰把布袋收好,蹲下来看尸体。
他没有碰,只是看着那件纸嫁衣,目光在那行金粉字上停了片刻。
“河伯娶妻。”他低声念道,“有意思。”
陈浩南站在他身边,等着他说话。
狄仁杰站起来,沿着河岸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指着河岸边的一处。
“你看那是什么?”
陈浩南走过去,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河岸边上,每隔百步插着一根竹竿,竹竿上挂着一盏红色纸灯笼。
“刚才来的时候我看见了,一共七盏,一直延伸到城外。”
狄仁杰点点头,没说话。
洛水幽深,河灯一盏一盏地漂过去。
那些红色的纸灯笼亮着,投在水面上,像是在河里开了七朵花。
“这不只是杀人。”狄仁杰缓缓说,“这是个局。”
他转过身,看着陈浩南:“浩南,你怎么看?”
陈浩南想了想,说:“尸体穿的是纸做的嫁衣,有‘河伯娶妻’的字样,岸边还有纸灯笼。这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但凶手切下了死者的头,还把死者的手里塞了一截断指。如果是仇杀,没必要搞这些东西。”
“凶手是要让人看。”狄仁杰说,“他想让人看到这场面,想到某个传说,然后就往那个方向去想。”
“那断指呢?”
“断指是线索,也是陷阱。”狄仁杰看向陈浩南,“你说这节指头是新伤?”
“是,三五天之内的。”
“那这个人现在应该还活着。”狄仁杰说,“少了食指的人,走到哪里都会被人认出来。”
他又看了看那件纸嫁衣,忽然说:“这衣裳是什么纸做的?”
陈浩南一愣,凑过去仔细看了看。
纸面上有细密的纹理,烫了金粉,摸上去比一般的纸要厚实。
他忽然想起来什么。
“洛阳做这种纸扎的铺子不多,能做得出这种纸嫁衣的,恐怕只有一家。”
“哪家?”
“柳记纸扎铺。”陈浩南说,“在城西,专做纸扎,尤其是纸人纸马,手艺是洛阳最好的。”
狄仁杰点点头:“明天一早,去柳记看看。”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具无头女尸,沉默了片刻,又说:“把这尸体抬回去,明天开棺验尸。注意保存好那件纸嫁衣,别弄坏了。”
陈浩南应了一声,吩咐衙役们动手。
几个人抬来一副门板,把尸体放上去,用白布盖了,抬往衙门的方向。
狄仁杰站在岸边,看着那些河灯往下游漂去。
李元芳站在他身后,低声道:“大人,这事……”
“不简单。”狄仁杰说,“元芳,这案子恐怕不只是杀个人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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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陈浩南就到了城西的柳记纸扎铺。
铺子临街,门脸不大,门口挂着几串纸钱,风一吹就哗啦响。
铺子里面堆满了纸扎的东西:纸马、纸轿、纸房子、纸箱子,还有一排一排的纸人,画着红脸蛋,穿着纸衣裳,整整齐齐地站在墙边。
陈浩南进门的时候,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正在柜台后面扎纸花。
她的手很巧,一张纸条在她手里转几圈,就成了一朵白花。
“您是许大娘?”陈浩南问。
妇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您是?”
“我是大理寺的陈浩南,陈捕头。”陈浩南掏出腰牌晃了晃,“想找您打听点事。”
许大娘放下手里的纸花,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大人请说。”
“你们掌柜的,柳三娘,在不在?”
许大娘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掌柜的这几日不在店里,说是要出趟远门,走亲戚去了。”
“走亲戚?”陈浩南看着她,“什么时候走的?”
“有个四五天了。”许大娘低下头,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大人找她有什么事?”
陈浩南没直接回答,他看了看铺子里的摆设,目光落在柜台旁边的一个架子上。
架子上摆着几件纸衣裳,有大有小,红的绿的都有。
最外面一件是红色的纸嫁衣,跟昨晚见到的几乎一模一样。
“这件嫁衣是你们做的?”陈浩南指着那件纸衣裳。
许大娘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是,这是掌柜的前些日子做的。说是有主顾要定,后来又说不要了,就放在架子上。”
“你们掌柜的手艺挺好的。”陈浩南拿起那件纸嫁衣看了看,纸面的纹路、金粉的印迹,都跟昨晚那件一模一样。
“掌柜的手艺是家传的,她爹就是个纸扎匠。”许大娘说,“她九岁就开始跟她爹学手艺,到现在二十多年了。”
“她爹还在吗?”
许大娘沉默了。
“死了。”她说,“死了十年了。柳家一家子,就剩掌柜的一个了。”
陈浩南心里一动:“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