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浩南又问：“那时候，裴远山在哪儿？”
“裴远山？”老船工想了想，“那天晚上，裴远山好像在堤上。他不是跟柳老头一起抢险吗？”
“你可记得具体时间？”
“记得。”老船工说，“我收船的时候，太阳刚下山。王玉兰跳河的时候，天快黑了。”
陈浩南记下这些，回去报告给狄仁杰。
狄仁杰听完，沉默了很久。
“王玉兰跳河的时间，跟裴远山、柳老头去堤上的时间很接近。”他说，“但王玉兰跳河在傍晚，裴远山他们去堤上是在夜里。这里面有几个时辰的空白。”
“大人，你是说……”
“我不是说。”狄仁杰摇头，“我只是在想，王玉兰为什么不早不晚，偏偏选那时候跳河？”
“有人逼她？”
“也许。”
狄仁杰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浩南，我们去看看裴元庆。”
“现在？”
“就是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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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家的后院，灯光还在亮着。
裴元庆还是坐在亭子里，对着洛水。
狄仁杰和陈浩南走到他面前，他才反应过来。
“狄大人，这么晚了……”
“裴副会长。”狄仁杰在他对面坐下，“我想再问你几个问题。”
“大人请说。”
“十年前那场大水之前，你可曾见过王玉兰？”
裴元庆的脸色变了。
“我……我见过。”
“什么时候？”
“大水前两天。”裴元庆说，“她来我家里找我爹。”
“她来找你爹做什么？”
裴元庆低下头：“她来找我爹要钱。她说她怀了孩子，需要钱打胎。”
“你爹给了吗？”
“给了。”裴元庆说，“给了二十两银子。”
“然后呢？”
“然后她就走了。”裴元庆说，“她走了之后，我爹跟我娘吵了一架。”
“吵什么？”
“我娘要跟我爹和离。”裴元庆说，“我爹不同意。两个人吵得很厉害。”
狄仁杰看着裴元庆：“你娘呢？”
“我娘……后来也死了。”裴元庆说，“那场大水之后，她受了惊，身子一直不好。拖了两年，也走了。”
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场大水那天晚上，你在哪里？”
“我在商会里。”裴元庆说，“我跟商会里的人一起，一直在商量怎么抢险。”
“谁可以作证？”
“胡会长。”裴元庆说，“还有十几个商会的掌柜，都在。”
狄仁杰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出了裴家，陈浩南问：“大人，你觉得裴元庆的话有问题？”
“他的话没问题。”狄仁杰说，“但他的眼神有问题。”
“眼神？”
“他说话的时候，总是看着洛水。”狄仁杰说，“他在想什么？或者，他在看什么？”
陈浩南顺着狄仁杰的目光看过去，河对岸的柳家老宅黑洞洞的，像一只沉默的野兽。
“柳老头的尸体，是在哪里找到的？”
“在下游二十里的地方。”陈浩南说，“跟裴远山的尸体差不多远。”
“他们的尸体，有没有什么问题？”
陈浩南想了想，忽然说：“大人，崔望山跟我说过一件事，我当时没在意。”
“什么事？”
“他说，柳老头的尸体捞上来的时候，左手少了根手指。”
狄仁杰猛地转过头：“少了一根手指？”
“是。”陈浩南说，“左手食指，第二节断了。”
狄仁杰的眼睛亮了起来：“断口有没有新痂？”
“有。”陈浩南说，“崔望山说，那手指是死之前不久被切下来的。”
狄仁杰沉默了片刻，说：“那截断指，是不是在柳老头手里？”
“是。”陈浩南说，“柳老头的右手攥着，里面正是他左手的那截断指。”
狄仁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原来是这样。”
“大人，你明白了？”
“我明白了。”狄仁杰说，“柳老头在死之前，自己切了自己的手指。”
“为什么？”
“因为他在跟裴远山拼命的时候，错手杀了人。”狄仁杰说，“他切了自己的手指，是为了掩盖一件事。”
“什么事？”
“这个人。”狄仁杰指着河对岸的柳家老宅，“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所以他留下那截断指，是为了告诉后人，当年发生了什么。”
“告诉我们什么？”
狄仁杰看着陈浩南，一字一句地说：“柳老头杀的不是裴远山，而是另一个人。裴远山的尸体，是假的。”
陈浩南愣住了。
“大人，你是说……”
“裴远山没死。”狄仁杰说，“死在河里的，是另一个人。柳老头认出了那个人，所以他切了那个人的手指，换上了自己的手指。”
“为什么？”
“因为他要保护一个人。”狄仁杰说，“保护他的人，就是柳三娘。”
陈浩南彻底明白了。
“那具无头女尸，不是柳烟儿，而是……”
“是阿月。”狄仁杰说，“阿月做了那件纸嫁衣，穿在自己的身上，替柳三娘去死。”
“替柳三娘？”
“裴元庆要娶的，不是柳三娘。”狄仁杰说，“他要娶的，是王玉兰的骨肉。他不知道，柳三娘就是王玉兰的女儿。”
“什么？”
“柳三娘不是柳老头的女儿。”狄仁杰说，“她是王玉兰跟裴远山的女儿。柳老头一直知道，但他没有说。他替裴远山养大了这个女儿。”
陈浩南瞠目结舌。
“那裴元庆……”
“裴元庆是他爹的儿子。”狄仁杰说，“他跟柳三娘是同父异母的兄妹。如果柳三娘知道真相，她一定会去找裴元庆报仇。所以，阿月替她死了。”
“阿月是谁？”
“阿月是柳烟儿的女儿。”狄仁杰说，“柳烟儿是柳老头的亲生女儿。她对柳三娘恨之入骨，所以她要杀了柳三娘。但她杀错了人。”
“怎么杀错的？”
“因为那件纸嫁衣。”狄仁杰说，“阿月穿着那件纸嫁衣，想去吓唬柳三娘。但她不知道，柳三娘早就知道了一切。柳三娘将计就计，杀了阿月，又把纸嫁衣穿在她身上，推入洛水。”
“那柳三娘现在在哪？”
狄仁杰抬头看着远处，洛水幽深，河灯一盏一盏地漂过去。
“她就在我们身边。”
他的话刚说完，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狄大人，你说得对。”
狄仁杰和陈浩南回头，看见柳三娘站在他们身后，手里握着柄短刀。
她的眼睛在夜色里，像两团火。
“我就在你们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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