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商会里的人一起找的。”胡会长说,“最后也在下游找到了。”
狄仁杰点点头,又问:“你记不记得,那场大水之前,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
胡会长想了想,说:“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老裴那段时间心情不太好,脾气很大。”
“为什么?”
“这个……”胡会长犹豫了一下,“大人,这个我不敢乱说。”
“你说。”
胡会长压低声音:“老裴那人,在洛阳城里有个相好的。那女人怀了孩子,老裴想纳她,但家里不同意。那段时间,他家里闹得不可开交。”
“那相好的女人,后来怎么样了?”
“也死了。”胡会长说,“淹死的。就在大水那几天。”
狄仁杰心里一动:“怎么淹死的?”
“有人说她跳了河。”胡会长说,“也有人说她是被水冲走的。反正是死了。”
“她可有名字?”
“姓王。”胡会长说,“叫王玉兰。”
狄仁杰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又问了几个问题,就告辞了。
从商会出来,狄仁杰直接去了裴家。
裴家的管家把他们迎进去,请他们在客厅里坐下,去叫裴元庆。
裴元庆过了好一阵才出来。
他三十五六岁,长脸,高鼻梁,眼睛有些红,像是没睡好。
“狄大人,”他拱手行礼,“不知道大人来找在下,有什么指教?”
狄仁杰也拱了拱手,说:“裴副会长,打扰了。我是为柳三娘的事来的。”
裴元庆的脸色没变,但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
“柳掌柜出了什么事?”
“她没事。”狄仁杰说,“但她铺子里的一个丫头,阿月,前几天来找过你,对吧?”
裴元庆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来过。”
“她来找你做什么?”
“她来找我借钱。”裴元庆说,“她说她要离开洛阳,去别处谋生,但没有盘缠。”
“你借给她了?”
“借了。”
“多少?”
“五两银子。”
“她走了吗?”
“不知道。”裴元庆说,“我把银子给她,她就走了。去了哪里,我也不知道。”
狄仁杰盯着裴元庆,忽然问:“她走的时候,手里可曾抱着个包袱?”
裴元庆的脸色终于变了。
“什么包袱?”
“红色的包袱。”狄仁杰说,“有人说,她离开裴家的时候,怀里抱着个红色的包袱。”
裴元庆沉默了。
“裴副会长,”狄仁杰说,“那包袱里装的,是不是一件红色的纸嫁衣?”
裴元庆抬头看着狄仁杰,目光复杂。
“大人,”他说,“如果我说我不知道,你信吗?”
“你觉得呢?”
裴元庆苦笑了一声,说:“那件嫁衣,是我让阿月做的。”
“为什么做嫁衣?”
“因为……”裴元庆犹豫了很久,终于说,“因为我想娶一个人。”
“娶谁?”
“柳三娘。”
狄仁杰没料到这个答案,微微愣了一下。
“你想娶柳三娘,却让她徒弟给你做嫁衣?”
“我不敢当面跟她说。”裴元庆低下头,“我跟她之间,有些……有些旧事。”
“什么旧事?”
“十年前,”裴元庆说,“我爹跟她爹,都死了。”
“我知道。”
“他们是一起死在那场大水里的。”裴元庆说,“我爹死之前,留了一封信给我。信上说,他跟柳老头吵了一架,两个人闹翻了。他让我不要跟柳家人来往。”
“为什么吵?”
“因为……”裴元庆咬了咬牙,“因为我爹跟柳老头的老婆有染。”
狄仁杰愣住了。
“柳三娘的母亲?”
“是。”裴元庆说,“柳老头的老婆,姓王,叫王玉兰。我爹跟她好了好几年。后来事情败露,柳老头要跟我爹拼命。两个人吵得很厉害。”
“后来呢?”
“后来大水就来了。”裴元庆说,“两个人一起去堤上抢险,再也没回来。王玉兰也死了,跳河死的。”
狄仁杰消化了这些信息,又问:“那你怎么又想娶柳三娘?”
“我跟她小时候就认识。”裴元庆说,“我们俩一起长大的。我一直喜欢她,但我爹的事情,让我不敢去找她。”
“那为什么现在又想娶了?”
“因为……”裴元庆低下头,“因为前几天我收到了一封信。”
“谁的信?”
“柳三娘的信。”裴元庆说,“她给我写信,说愿意嫁给我,让我去她铺子里提亲。”
“信呢?”
裴元庆掏出信,递给狄仁杰。
狄仁杰展开信纸,看了看笔迹。
确实是柳三娘的笔迹,跟她在纸条上写的一样。
“你去了吗?”
“我没有。”裴元庆说,“我不敢。我回了信,说我没这个福分。”
“你怎么回的?”
“我说……”裴元庆的声音发抖,“我说我已经定了亲,不能娶她。”
“你定了亲?”
“没有。”裴元庆说,“我骗她的。”
狄仁杰看着裴元庆,忽然问:“你回信之后呢?可曾见过柳三娘?”
“没有。”裴元庆说,“再也没见过。”
狄仁杰把信收好,站起身,向裴元庆告辞。
出了裴家,陈浩南问:“大人,你觉得裴元庆说的是真话吗?”
“半真半假。”狄仁杰说,“他确实让人做了嫁衣,也确实喜欢柳三娘。但他这个人,不会说实话。”
“为什么?”
“因为他怕。”狄仁杰说,“他怕柳三娘知道真相。”
“什么真相?”
狄仁杰没回答,他看着洛水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说:“王玉兰跳河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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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浩南去查王玉兰的死因。
他找到当年在洛水边摆渡的老船工,姓刘,七十多了,白头发,背也驼了。
“王玉兰?”老船工想了想,“记得,怎么不记得。那女人长得可好看了,可惜命不好。”
“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船工想了想,说:“那天傍晚,我去收船,看见王玉兰站在河边。她穿着红衣裳,像是要跳河的样子。我喊她,她不理我。后来我走近了,她回过头来,我看见她脸上全是泪。”
“她说什么了?”
“她说,她对不住柳老头。”老船工说,“然后她就跳下去了。”
“你救她了吗?”
“救。”老船工说,“我跳下去捞她,但她不让我碰。她挣扎着往河心游,我追不上。等我快追上她的时候,她忽然不挣扎了,就那样沉下去了。”
“她不想活了?”
“是。”老船工说,“她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