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里那片牡丹花瓣,是故意的。不是随手丢进去的。”
狄仁杰没说话。
陈浩南继续说下去:“凶手有足够的时间毁容,拔指甲,勒死她。说明现场很安全,没有被打断。凶手不慌不忙,甚至还考虑到了仪式感。这片牡丹花瓣就是仪式。”
“脸上被划成这样,大拇指全被拔了。”陈浩南又说,“不光是泄愤。更像是要掩盖某种特征。让她就算被发现,也没人能认出她是谁。”
狄仁杰捻着胡须,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不错。”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沉沉的调子,“但还漏了一点。”
陈浩南愣了一下:“哪一点?”
狄仁杰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转头看了看天色。
雾已经完全散了,洛阳城的屋顶在晨光里一片瓦青。
“如果凶手不图财,又把脸毁得这么彻底,为什么不把衣裳和首饰拿走?”狄仁杰说,“这些东西比银子还扎眼。”
陈浩南没答话。
他在想这个问题的答案。
“凶手就是要让人知道她是谁。”狄仁杰缓缓说道,“但因为某些原因,不能让人看到她的脸。或者说,她的脸上,有一样东西,会让人联想到某个特定的人。”
他这话说得轻,但陈浩南听得心里一沉。
平康坊醉香楼,这会子刚巧开门。
有几个早起的小厮正在扫地洒水,昨夜的脂粉气还没散尽。
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站在门口,衣着光鲜,正对一个小丫头吩咐着今儿的水要早烧。
她就是柳三娘。
陈浩南和刁通过来的时候,她眼皮都没抬一下,直到看清楚是两个官差,才换了一副笑脸。
刁通上前几步,亮了亮腰牌。
柳三娘的脸色白了一瞬。
但她毕竟是风月场里的老人,很快就稳住了神,往后退了一步,把两人让进门。
“两位官爷一大早光临,怕不是为了听曲儿吧。”她的嗓子很哑,像是常年说话太多,把声带磨粗了。
刁通没跟她绕弯子:“昨晚你们楼里的柳如烟,可回来了?”
柳三娘的脸一下子变了。
她愣住半晌,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回去,最后只剩下灰白。
“柳如烟?”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她……怎么了?”
刁通看了陈浩南一眼。
陈浩南开口了:“昨夜洛水里捞出一具尸首。裙里有柳字,是你们楼里的衣裳。你认得她吗?”
柳三娘嘴皮子抖了抖,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是我的柳如烟。”她说完这句话,身体晃了一下,旁边的丫头赶紧扶住她。
她慢慢地坐倒在旁边的长凳上,两只手攥着膝上的衣料,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陈浩南在她对面坐下,等她开口。
柳三娘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平复自己的情绪。
然后她开始说了。
她说得很慢,断断续续的,有时候停下来,眼睛里空空的。
柳如烟是三年前来的醉香楼。
她来的时候身上只有一个小包袱,包袱里几件换洗衣裳,一副琵琶的弦,一面很小的铜镜。
她说她是家乡遭了灾,逃难来的。
她容貌端庄,声音好听,又会弹曲子,很快就出了头。
她最拿手的是《霓裳羽衣曲》,整个洛阳城,没有第二个歌伎弹得有她好。
但她性子冷。
“冷到什么程度?”刁通问。
柳三娘苦笑了一声:“冷到客人点她唱曲,她都不一定赏脸。心情好了,唱一个时辰也行。心情不好,给再多银子也不开口。这是做我们这一行的大忌。但客人偏还买她的账。”
她顿了顿,又说下去:“她不大接客。不是不接,是不轻易接。这几年里,她只有两个固定客人。一个是富商王守义,一个是……”
她犹豫了一下。
“是谁?”陈浩南问。
柳三娘咬了咬嘴唇,最后还是说了:“另一个是个中年男子,每月十五必来。从不留姓名,也从不跟旁人说话。每次来,都是点的柳如烟,进了她的房,一个时辰左右就出来,从不留宿。”
陈浩南把这些话都记在心里。
他又问了柳如烟最近有没有什么反常的地方。
柳三娘想了想,说十天前她不知怎么的,把房里那架凤尾筝的箱子拆了,修了半宿。
别的倒是没什么。
“王守义这个人,昨夜的动静你可知道?”
柳三娘点了点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昨天晚上,有个和尚——”她忽然想起来,“薛怀义,如今在白马寺挂单的。他之前就纠缠过柳如烟好几次,她都不理他。昨天他又来了,喝多了酒,在楼门口堵着柳如烟,非要她陪。柳如烟当众骂了他,说他不过是个假和尚,仗着族中的权势横行霸道。”
“然后呢?”
“薛怀义砸了酒杯,骂了一句‘有她好看的’,就走了。”柳三娘说,“那天晚上柳如烟没有再见别的客人。她说她要等人。后来我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刁通又问了几个旁的问题,柳三娘都一一答了。
等他们问完,柳三娘忽然想起一件事,迟疑了一下,说道:“还有一个人,你们大概也要去见见。”
“谁?”
“郑婉儿。”柳三娘说,“她跟柳如烟同住一间屋。她知道的事,比我多。”
郑婉儿是个二十出头的美人,长了一张圆中带尖的瓜子脸,眼睛很大。
陈浩南和刁通找到她时,她正坐在隔壁的院子里,手里攥着一方帕子,眼圈红了。
她一听说柳如烟的事,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跟柳如烟的恩怨,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
她们本是同一个楼里的姐妹,但因为常被客人拿来比较,暗地里也有不少磕磕碰碰。
柳如烟比她大两岁,技艺比她好,人也比她沉得住气。
但郑婉儿不恨柳如烟。
“她是个好人。”郑婉儿说,“只是命不好。”
她告诉陈浩南,柳如烟那天晚上确实是在等人。
但那个人后来没有来。
她等了半个时辰,就回房了。
后来楼里的丫头看见她换了一身寻常衣裳,从后门出去了,再没回来。
“她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陈浩南问。
郑婉儿想了想,说她的筝似乎被拆开过,后来又装回去了。
但筝没坏,她隔天还弹过。
“筝在哪儿?”
“在她房里,靠窗摆着呢。”
陈浩南让刁通去查看筝的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