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婉儿沉默了一会儿,起身走到后面,翻出一只小木匣。
匣子里放着一小撮红色花粉,颜色亮得刺眼。
她放在桌上,推到狄仁杰面前。
“这是红药。”她说,“也叫‘鬼见愁’。是一种西域的香料,气味很淡,但毒性极强。闻久了,人会产生幻觉,然后昏迷,最后心脏衰竭而死。”
“鬼见愁?”陈浩南问。
“对。”贺兰婉儿说,“这种香料,以前是用来杀人的。宫里的大人物,用这种香料隐姓埋名地除掉对手。后来朝廷禁了,香料也不准卖了。”
“那这香料从哪里来?”
“从染坊。”贺兰婉儿说,“只有洛阳市面上的‘天香染坊’还在用这种香料。他们掌柜姓郑,叫郑怀义,是大染坊的东家。”
狄仁杰拿起那撮花粉,放在鼻尖闻了闻。
“天香染坊。”
“对。”贺兰婉儿点头,“他们染丝绸,会加一些特殊的香料,能使丝绸闻起来很香。这种红药,就是他们染红色丝绸用的。”
陈浩南把前因后果一理,脑子里炸开一道光。
天香染坊的郑怀义。
郑怀义做的——
丝绸,嫁衣。
去年的三个死者,都穿着红嫁衣。
没错,嫁衣也是丝绸做的。
“贺兰小姐,去年的三个死者,她们穿的嫁衣,是不是天香染坊的丝绸?”
“是。”贺兰婉儿说,“我去看过那三具尸体。第一个崔莺儿,第二个柳如烟,第三个裴玉娘。她们的嫁衣,都是天香染坊的丝绸。衣领的针脚,是天香染坊特有的“隐针”技法。
我一个做香料生意的,不会看错。”
狄仁杰站起身,走到窗前。
“天香染坊,郑怀义。”他自言自语,“这案子,比我想象中要深。”
黑云压城,快要下雨了。
远外牡丹花会上,还有人声鼎沸。
而天香染坊的门口,一个穿白衣裳的男人,站在窗后,正在往下看。
那男人,正是郑怀义。
他看着窗外的人群,嘴角浮出若有若无的笑。
牡丹亭里,又多了几个看花人。
>>>
陈浩南和狄仁杰出了香料铺子,天已经阴沉下来了。
几滴雨落在脸上。
“狄大人,现在去天香染坊?”陈浩南问道。
狄仁杰摇头:“不急。先摸清楚他的深浅。一个染坊东家,能杀人不留痕迹,说明他不是普通人。”
“那先查谁?”
“先查那个白影子。”狄仁杰说,“你不是说看见一个穿白衣服的么?”
“是。”
“那人不是郑怀义。郑怀义要的是命,不是抛头露面。那白影子是谁?薛婆婆说去年也见过,今年也见过。那白影子一定是个关键人物。”
陈浩南想了想:“大人的意思是,那白影子是帮凶。”
“对。”狄仁杰说,“郑怀义再有钱,也没法一个人完成这些谋杀。他需要一个帮手,一个懂香、懂药、懂怎么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人带走的帮手。”
“阿蛮。”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浩南回头,看见李元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
“阿蛮?什么阿蛮?”陈浩南问。
“郑怀义的贴身侍女。”李元芳说,“我刚刚查到的。这个阿蛮,原本是个契丹人,被郑怀义买回来的。她精通草药和香料。”
陈浩南和狄仁杰对视一眼。
“就是她。”狄仁杰说,“郑怀义的帮手。”
“那白影子呢?”陈浩南问。
“白影子也是她。”狄仁杰说,“一个女人穿上白衣裳,在夜里看起来就像个鬼影。她故意让薛婆婆看见,就是为了散播花妖的谣言。”
“那我追的那个白衣裳,也是她?”
“不一定。”狄仁杰说,“阿蛮再厉害,也没法同时分身两个人。所以,除了阿蛮,郑怀义也许还有别的帮手。”
他看着远处天香染坊的招牌。
“去年三条命,今年一条命。这个郑怀义,胃口很大啊。”
大雨终于落了下来。
整条街的人都跑着找地方躲雨。
陈浩南和狄仁杰站在一个屋檐下,看着雨水冲刷着石板路。
“浩南。”狄仁杰忽然说,“你有没有发现一个共同点。”
“什么?”
“去年那三个死者,都是年轻女子。今年第一个也是。”
“对。”
“可你有没有发现,郑怀义杀的人,都跟他没有直接利益冲突?”
陈浩南一愣。
的确。
崔莺儿是个绣娘,柳如烟是个外地商人之女,裴玉娘是致仕老臣的女儿。
她们跟一个染坊的掌柜,能有什么恩怨?
“所以,郑怀义杀她们,不是为了报仇。”陈浩南说。
“那为什么?”
“为了——”陈浩南思考着,“掩盖某件事。或者说,利用她们的死,去掩盖真正要杀的人的死。”
雨下得更大了。
狄仁杰拍拍他的肩膀:“浩南,你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这三个人,有一个是被针对的,另外两个是被顺手杀的。”
陈浩南的记忆,猛地击中了他。
“裴玉娘。”
“对。”狄仁杰说,“裴玉娘的父亲弹劾过武三思。”
“武三思。”陈浩南念叨着这个名字。
“如果郑怀义是为了掩饰自己杀人的真正动机,他故意杀了裴玉娘,就让所有人以为,凶手是针对武三思的仇家。这样一来,官府的注意力就会放在武三思身上,而郑怀义就可以全身而退。”
“那崔莺儿呢?”
“崔莺儿,才是真正的目标。”
“为什么?”
“因为崔莺儿发现了一个秘密。”狄仁杰从袖子里掏出那封匿名信,“举报人也许就是崔莺儿自己。她发现了郑怀义的秘密,还没来得及报官,就被灭口了。”
陈浩南感觉脑子和拨云见日一样,一切都通了。
“那个秘密,一定是能让郑怀义掉脑袋的。”狄仁杰说,“所以他杀了崔莺儿,又杀了另外两个人,把所有水搅浑。”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去找锦绣楼。”狄仁杰说,“崔莺儿在那儿做工。她能发现郑怀义的秘密,一定是在锦绣楼里。”
大雨如瀑。
他们三个人撑着伞,往城南走去。
路上的水已经积了半尺。
一匹快马突然从街角冲出来,溅起一地水花,差点撞到人。
“不长眼啊!”
“让开!我有急事!”
那人穿着一身青灰色的官衣,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
上面的字被水冲得模糊了,但从制式上看,来头不小。
“什么事?”狄仁杰站在路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