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是。”老妇人压低声音，“官府不让说，怕乱了花会。可我老婆子不怕，我活够了，我说实话。”
“老人家贵姓？”
“姓薛，薛婆婆。我给这园子守夜，看了十年了。”薛婆婆指着远处的花丛，“那天晚上，月亮大得很。我看见一个白影子从花丛里飞出来，卷着一个小娘子就走。那小娘子连叫都没叫一声，就没了。”
“你报了官？”
“报了，可没人信。官老爷说我是老糊涂了，还说我妖言惑众，要打我板子。”
狄仁杰沉吟片刻，从袖子里掏出一串钱：“老人家，这点钱你拿着，买酒吃。”
薛婆婆接了钱，连连道谢。
他们走出人群，李元芳忍不住问：“大人，你信她的话？”
“信一半。”狄仁杰说，“花妖是假的，但人死是真的。”
“她说的去年三个姑娘的事，我去查查。”陈浩南说。
狄仁杰点头：“去吧，天黑前回来。”
陈浩南出了园子，直奔洛阳府衙。
他和孟广平打过几次交道，知道这个人讲义气，办事也利索。
到了府衙，孟广平正在喝茶，见他来了，赶紧站起来。
“陈大人，稀客。”
“孟捕头，跟你打听个事。”陈浩南把薛婆婆的话复述了一遍。
孟广平脸色变了。
“这事你知道？”陈浩南问。
“知道。”孟广平叹了口气，“去年八月的事。那三个姑娘都是洛阳本地人，一个是绣坊的绣娘，一个是绸缎商的女儿，还有一个是裴侍郎家的千金。”
“三个？”
“三个。”孟广平说，“每回都是失踪，三日之后，尸体就出现在牡丹园里，穿着嫁衣，脸上带笑，像是睡着了。”
“怎么结的案？”
“没结。”孟广平摇头，“上头压下来了，说不能影响花会。那三个案子都挂着，没人敢查。”
“裴侍郎也不查？”
“裴侍郎去过大理寺，可大理寺的人说案子交给他们了，让府衙别管。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陈浩南明白了。
裴侍郎是致仕老臣，虽然有名望，但没实权。
大理寺一接手，洛阳府衙就不敢动了。
“孟捕头，去年的卷宗，能让我看看吗？”
孟广平犹豫了一下：“按规矩不行。”
“那就按不规矩来。”
孟广平笑了：“陈大人，你比我会办事。”
他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摞纸：“这是备份的，正本在大理寺。”
陈浩南翻了翻，三份卷宗都一样简洁：失踪，发现，仵作验尸记录。
第一份，崔莺儿，二十二岁，锦绣楼的绣娘。
第二份，柳如烟，十九岁，外地来洛阳贩卖丝绸的商贾之女。
第三份，裴玉娘，二十六岁，前任礼部侍郎裴泓之女。
仵作记录写的很常规：死者体表无明显外伤，口鼻无异物，身体未见中毒迹象，死因不明。
陈浩南又问了些细节，这才告辞。
街上已经暗下来了。
他走在石板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三份卷宗。
死因不明，这说法最麻烦。
说好听点，是仵作查不出来；
说难听点，是有人不让查。
回到万花牡丹园时，天已经全黑了。
园里点了灯，火树银花，照得如同白昼。
牡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艳丽，红的像血，白的像雪，紫的像墨。
狄仁杰和李元芳在后院，正看那株夜光白。
“浩南，查到了什么？”狄仁杰问。
陈浩南把自己知道的说了一遍。
狄仁杰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去年三个，今年又是花会。”他低声说，“日子选得巧。”
“大人，你的意思是，那报案人说的祸事，就是这个？”
“可能。”狄仁杰说，“但奇怪的是，去年死了三个人，为什么今年才有人报案？”
“也许去年没人知道。”李元芳说。
“不对。”陈浩南摇头，“去年的案子虽然压下来了，但知情的人不少。那个薛婆婆就是证人，裴侍郎也是，还有锦绣楼、绸缎商的人。他们怎么一声不吭？”
狄仁杰看看他：“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也许去年的案子，跟今年的案子，不是一个人干的。”
狄仁杰没回答。
就在这时，一阵香风飘来。
那香气很淡，像茉莉，又像栀子，但比它们都浓烈。
闻着闻着，头就有点晕。
“小心！”李元芳拔刀。
但已经晚了。
人群里突然有人尖叫，接着是女人们的哭喊声。
陈浩南回头，看见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倒在地上，旁边站着老妇人薛婆婆。
“花妖！花妖来了！”薛婆婆指着花丛，声音发颤，“我看见！白影子！飞进去了！”
陈浩南冲过去。
那女人是崔莺儿。
她倒在地上，身上没有伤，脸色如常，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快叫大夫！”
但用不着了。
崔莺儿的胸口已经凉了。
陈浩南蹲下去，翻开她的眼皮。
瞳孔放大，对光反射消失。
死了。
他不知道怎么形容现在这感觉。
明明就在这儿，这么多人，这么多灯，香味飘过去，人就不见了。
然后又突然出现在地上，死了。
狄仁杰走过来，摸了摸崔莺儿的脉搏，摇了摇头。
“人已经走了。”
“怎么会？”李元芳瞪大了眼，“刚才还好好的！”
“刚才她站在哪儿？”狄仁杰问。
人群里一个中年女人说：“就在这儿。她说要采集花粉做香料，我就看她蹲在花丛边，然后一下就没影了。我喊她名字，没人应。再一转眼，她就躺在那边了。”
“中间多长时间？”
“就一盏茶的功夫。”
陈浩南和狄仁杰对视一眼。
一盏茶，大约也就五分钟。
这儿人山人海，有人大白天失踪都正常，更别提晚上了。
但问题是，她怎么会突然死在这儿的？
“薛婆婆，你看见什么了？”狄仁杰问。
薛婆婆哆嗦着说：“白影子！白的，从花丛里飞出来，把那小娘子卷走了！”
“飞？”
“就是飞！”薛婆婆显得很激动，“我守了十年园子，从不骗人！”
狄仁杰没说什么。
他走到崔莺儿身边，翻看她的衣裳。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一身普通的衣裳，袖口有些花粉。
“元芳，去查查她住哪儿，认识什么人。”
“是。”
陈浩南蹲在崔莺儿旁边，观察她的遗物。
她的袖口确实有几粒花粉，是红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