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半年前的记录,有一笔进项很奇怪——不是药材,也不是香料,写的是“杂项”,金额很大,但没写是什么东西。
“武承嗣?”陈浩南念出账本上的名字。
狄仁杰点了点头,没说话。
陈浩南明白他的意思。
武承嗣是武则天的侄子,权势极大。
阿罗憾的账本上出现这个名字,说明两个人之间有往来。
但到底是什么往来,账本上没写。
“这个得小心查。”狄仁杰说,“不能打草惊蛇。”
陈浩南嗯了一声。
他知道狄仁杰的意思。
牵涉到武家人,案子就不是简单的杀人了。
这时候赛义德来了,说米薇想见狄仁杰。
米薇住在后宅,是阿罗憾的妾室里最受宠的一个。
她住的地方不大,但很整洁,摆了不少药草,满屋子都是中药味。
狄仁杰进屋的时候,米薇正坐在窗前发愣。
看到狄仁杰进来,她站起来行了个礼。
“民妇见过狄大人。”
“不必多礼。”狄仁杰说,“请坐。”
米薇坐下,眼圈红了。
她长得不算漂亮,但气质温婉,说话慢条斯理的。
“大人想问什么就问吧,民妇一定据实相告。”
“你是什么时候到阿罗憾府上的?”狄仁杰问。
“三年了。”米薇说,“民妇本是太医署的药童,后来犯了事,被赶了出来。阿罗憾见民妇懂些医术,就纳了民妇做妾。”
“你兄长的事,你知道吧?”
米薇的脸色变了变,低下头,“知道。”
“你恨阿罗憾吗?”
米薇沉默了一会儿,说,“恨。但民妇没杀他。”
“为什么?”
“因为民妇要杀他,早就可以杀了。”米薇抬起头,看着狄仁杰,“民妇懂毒,日轮花这种东西,民妇也听说过。但民妇不想让他死得这么痛快。”
狄仁杰没说话,看着她。
米薇继续说,“民妇要让他活着,看着他的生意垮掉,看着他一无所有。这才是最狠的报复。”
陈浩南在旁边听着,觉得米薇这话说得有条有理。
但越是合理,他越觉得不对劲。
一个人要把复仇计划说得这么清楚,要么是实话,要么是早就想好的说辞。
“大人,民妇知道您怀疑我。”米薇说,“但民妇可以告诉您,案发那几天,民妇一直在病中,连床都没下过。府上的丫鬟可以作证。”
狄仁杰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从米薇那里出来,陈浩南说,“狄大人,这位米氏说话太有条理了。像是排练过的。”
“嗯。”狄仁杰说,“但她说的也是实话。真要是她下的毒,她不会这么坦然。”
“那谁是凶手?”
狄仁杰没回答,只是说,“先看看曹婉儿那边。”
曹婉儿是阿罗憾的侍女,负责打扫花厅和伺候茶水。
狄仁杰传她问话的时候,她正蹲在后院洗衣服。
“小姐,狄大人问话。”陈浩南说。
曹婉儿站起来,擦擦手,低着头走到狄仁杰面前。
“奴婢见过狄大人。”
“你什么时候到花厅打扫?”狄仁杰问。
“每天卯时。”曹婉儿说,“大人知道,花厅是老爷接待客人的地方,每天都要打扫。”
“案发那天,有什么异常吗?”
曹婉儿想了想,说,“没有。奴婢还是跟往常一样,打扫完就走了。”
“那盆花呢?你见过吗?”
曹婉儿的脸色变了,说,“见过。那是老爷从西域带回来的,说是什么稀罕花,好看。”
“你浇水吗?”
“浇。老爷特意吩咐过,那花要天天浇水,不能断。”
陈浩南注意到,曹婉儿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颤抖。
她紧张了。
但为什么紧张?
是因为问到了花,还是因为别的?
“奴婢能问一句吗?”曹婉儿突然说。
狄仁杰看了看她,“你说。”
“那花……有毒?”
“没错。”
曹婉儿的脸色更难看了,“奴婢天天浇水……会不会……”
“不会。”狄仁杰说,“花粉才有毒,花本身没有。你只要不碰花粉就没事。”
曹婉儿松了口气。
陈浩南在一旁看着,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个曹婉儿,表面上看是害怕,但她的眼神太冷静了。
一个侍女,听说自己天天浇的花有毒,正常反应应该是害怕,害怕自己中毒。
但曹婉儿的害怕,更像是害怕暴露什么。
从曹婉儿那里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孟广平把所有人都放回去了,只留史万通一个人在牢里。
“狄大人,卑职觉得史万通嫌疑最大。”孟广平说,“花粉是在他身上搜出来的,他就是阿罗憾的护卫长,有大把机会下毒。”
“但他五天前就不在洛阳了。”陈浩南说。
“证据呢?”孟广平问。
“已经派人去查了。”狄仁杰说,“等他回来就有结果。”
陈浩南想起现代刑侦的一个原则:排除法。
史万通如果有不在场证明,那就不是他。
现在问题是,那个不在场证明是不是真的。
夜里,狄仁杰在书房里看案卷。
陈浩南推门进去,狄仁杰抬起头。
“浩南,你怎么看?”
“案子奇怪。”陈浩南接过狄仁杰递来的茶,喝了一口,“矛盾的地方太多。”
“说说看。”
“第一,毒是日轮花,这东西太稀罕了,不是普通人能弄到的。第二,血书上的字不对劲,是胡人写的。第三,死者指甲是黄的,说明是中毒死的,但花盆里的花枯死了,说明有人故意烧了花。”
“你是说,有人毁了证据?”
“对。”陈浩南说,“但问题是,为什么要毁证据?如果是凶手干的,那他应该把花搬走才是,而不是烧了它。如果是别人干的,那这个人想掩盖什么?”
狄仁杰摸着下巴,说,“那盆花,是案发前就枯了的,还是案发后才枯的?”
陈浩南想了想,“我觉得是案发后。花盆的土是湿的,说明浇过水没多久。如果案发前就枯了,土应该是干的。”
“所以,有人在我们之前就动过现场。”
“对。”陈浩南说,“而且这个人知道日轮花的来历,知道花是毒源,所以烧了它。”
狄仁杰点了点头,“这个人,很有可能就是凶手。”
陈浩南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狄大人,曹婉儿说她每天都浇水。如果凶手是她,她应该知道花有毒,为什么还要烧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