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陈浩南跟着狄仁杰赶到的时候,整个阿罗憾宅已经被洛阳府的差役围了个严严实实。
孟广平站在门口,脸色难看。
“狄大人。”孟广平拱了拱手,“死者阿罗憾,波斯商人,在南市做了十几年生意。今早发现,死亡时间应该是昨夜亥时到子时之间。”
狄仁杰嗯了一声,迈步进了院子。
花厅很大,摆了不少西域物件,墙上挂着波斯地毯,架子上是金银器皿。
阿罗憾的尸体已经没人动过,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狄仁杰弯腰看了看死者的脸,又看了看他的手。
“指甲是黄的。”狄仁杰说。
陈浩南凑过去看了一眼。
死者十个指甲盖都呈金黄色,不是那种烟熏的焦黄,而是透亮的金色,像是镀了一层什么东西。
他当刑警的时候见过不少中毒的案子,但这种颜色还是头一回见。
“不是砒霜。”陈浩南说,“砒霜中毒嘴唇会发黑,但指甲不会有这种变化。”
狄仁杰点点头,目光扫向厅内。
角落里摆着一盆花,已经枯萎了,花瓣焦黑,但还能看出原本的样子——花盘很大,像车轮一样,中间是暗紫色的花蕊。
“这花认识吗?”狄仁杰问。
陈浩南摇了摇头。
他在现代的刑侦经验里没有这个品种,但直觉告诉他,这盆花不对劲。
花盆的土是湿的,说明浇过水没多久。
但整株花都枯死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烧死的。
“元芳,去请沙摩诃长老。”狄仁杰说。
李元芳领命去了。
陈浩南开始在厅里转悠。
他是个细心的人,当刑警的时候养成了习惯——先看现场,再看尸体。
阿罗憾倒下的位置是胡床旁边,手里还攥着一个杯子,杯子里有半盏残茶。
桌上的茶壶翻倒了,水渍一直淌到地上。
墙上有一行字。
是血写的,歪歪扭扭,只有两个字——“报应”。
陈浩南站在这行字前面看了半天。
笔法很生疏,不是常年写字的人写的,而且有几个笔画明显颤抖,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更奇怪的是,这两个字的结构——汉字写的时候,通常是动词在前面的,比如“报仇”、“偿命”。
但这两个字把“报”放在前面,“应”放在后面,这是反的。
他想起狄仁杰以前说过,胡人写汉字,经常会按照自己语言的语法来写。
很多西域国家的语言,动词是放在后面的。
“狄大人。”陈浩南说,“这血书有问题。”
狄仁杰走过来看了看,眉头皱了皱。
“胡人写的。”他说,“而且是生手,不常写汉字。”
这时沙摩诃到了。
老爷子六十多了,头发胡子花白,在洛阳做了几十年的祆教长老,萨宝府上管胡人事务的官。
他一进门,目光就落在了那盆花上。
“这是日轮花!”沙摩诃的声音变了调。
狄仁杰看着他,没说话。
沙摩诃走到花盆前,蹲下身子,盯着那焦黑的花瓣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这花早已绝迹了。”他说,“波斯古国用来处置叛徒的。把花粉泡进茶里,喝下去的人三天之内必死,死后指甲呈金黄色,七窍流血,面目青紫。”
“和症状对得上。”陈浩南说。
“不止这些。”沙摩诃说,“这花有个特点,花粉必须在三天内连续服用,才会毒发身亡。如果只喝一次,最多让人腹泻几日,不会致命。”
陈浩南脑子里立刻闪过一个念头。
这意味着下毒的人必须有机会连续三天接近死者的茶水。
不是府里的人,就是能频繁出入府上的人。
“长老。”狄仁杰说,“这花从哪里来?”
沙摩诃摇了摇头,“老夫也只是在典籍上见过。这花原是吐蕃宫廷秘藏,当年松赞干布曾用此花控制叛臣。至于如何流入洛阳,老夫不知。”
陈浩南注意到沙摩诃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闪烁了一下。
老爷子知道些什么,但没说出来。
孟广平已经把府上的人都集拢了,等着狄仁杰问话。
阿罗憾这宅子不小,除了老仆赛义德,还有几个侍女,一个护卫长,一个厨子,外加一房妾室。
先说康扎尔。
他是粟特商人,阿罗憾的生意对手。
两个人争过一桩大买卖,是关于吐蕃药材的。
据孟广平说,两个人闹得很僵,康扎尔曾经扬言要阿罗憾好看。
再是米薇。
阿罗憾的妾室,汉人,二十多岁,长得挺水灵。
据说精通医术,以前在太医署当过药童。
她哥因为私贩禁药被流放了,据说是阿罗憾告发的。
裴延寿是洛阳西市的药商,阿罗憾的主要供货商。
欠了阿罗憾一大笔钱,案发前夜还在茶肆里跟阿罗憾吵了一架。
史万通是护卫长,原来是个镖师,后来跟了阿罗憾。
因为偷东西被阿罗憾当众鞭打过,脸上还留着疤。
曹婉儿是侍女,二十出头,长得不算起眼,但很安静,不说话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她的存在。
狄仁杰一个个问了,没问出什么新鲜东西。
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也没人开口。
陈浩南没多问,他一直在观察。
他觉得这个案子不对劲的地方太多了。
首先是动机,阿罗憾是个商人,生意上有纠纷很正常,但为了争一笔买卖就下毒杀人,这代价太大了。
其次是毒药,日轮花这东西太稀罕了,不是一般人能弄到的。
他走到院子里,点了根烟。
穿越到这个时代,烟瘾是最难戒的。
好在狄仁杰习惯了他的古怪,也没多问。
李元芳走过来,递给他一张纸,“浩南哥,这是从史万通身上搜出来的。”
陈浩南接过来一看,是个纸包,里面有一点黄色的粉末。
他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没味道。
“日轮花粉。”李元芳说。
“什么时候搜的?”陈浩南问。
“刚才。”李元芳说,“我看他神色不对,就搜了搜。”
陈浩南没说话。
史万通是护卫长,身上带点东西不奇怪。
但日轮花粉这东西太敏感了。
他想了想,对李元芳说,“先别声张,我去跟狄大人说。”
狄仁杰正在看茶室的账本。
阿罗憾的生意做得很大,光洛阳西市就有三间铺子,两家在长安。
账本记得很清楚,每一笔进出都有记录。
“浩南,你看这个。”狄仁杰指着账本的某一页。
陈浩南凑过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