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云早就撑着伞等在门口,见轿子停了,赶紧上前掀帘子。
“老爷,热水备好了,您先换身衣裳。”
狄仁杰下了轿,拍了拍身上的水汽,正要往府里走,忽然听见巷子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刁通跑回来了。
浑身湿透,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
“大人!”刁通喘着粗气,“查到了。”
狄仁杰站住,转过身看着他。
“赵文通在洛口仓干了十二年,是仓丞手下的一等仓吏,管着三号仓和四号仓的出入账。这人平时不怎么跟人走动,就爱喝两口,隔三差五去郑三娘那儿赊酒。”
“还有什么?”
“还有一件事。”刁通压低声音,“有人看见赵文通前天夜里去过一趟城西的永安坊,出来的时候怀里揣着个包袱。”
狄仁杰的眼睛亮了一下。
“永安坊哪家?”
“永安坊西头第三家,是个独院。”刁通说,“小的没敢靠太近,但看见院子里晾着几件衣裳,都是粗布短打的,像是做力气活的人穿的。”
狄仁杰点点头,转身对李元芳说:“元芳,你带两个人,去永安坊盯着那户人家。别打草惊蛇,看看有什么人进出。”
李元芳应了一声,翻身上马,带着两个差役走了。
狄仁杰又看向刁通:“你去找陈浩南,告诉他我在大理寺等他。让他查完孟广平那边的事,立刻过来。”
刁通也走了。
狄云站在旁边,手里撑着伞,看着狄仁杰的背影。
他知道老爷在想案子的时候,谁都不能打扰。
过了好一会儿,狄仁杰才回过神来。
“走吧,去大理寺。”
大理寺离狄府不远,隔着两条街。
狄仁杰换了身干衣裳,坐着轿子到了衙门。
守门的差役看见他,赶紧行礼。
“大人,您来了。”
狄仁杰点点头,往里走。
大理寺的院子很安静,只有雨声。
几个书吏坐在廊下抄卷宗,看见狄仁杰,都站起来问好。
他摆摆手,径直走进自己的公房。
公房里很暗,窗户纸糊了好几层,透不进什么光。
狄仁杰点了一盏油灯,坐在案前,把那两枚铜钱摆在桌上。
他盯着铜钱看了很久。
私铸钱,在市面上不能光明正大地用。
但私钱有个好处,查不到来路。
做见不得光的事,用私钱最安全。
问题是,凶手为什么要往死者嘴里塞钱?
这不是普通的仇杀。
狄仁杰拿起一枚铜钱,对着灯光看背面的刻字。
“三”字刻得很浅,笔画歪歪扭扭,像是用刀尖之类的东西随手划上去的。
他放下铜钱,又拿起另一枚。
“六”字也是一样,同样的手法,同样的力道。
凶手很从容。
杀了人,还有心思在铜钱上刻字。
这说明什么?
说明凶手不是一时冲动,是计划好的。
狄仁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郑三娘脖子上的勒痕。
勒痕很细,麻绳绞得很紧,一下就要了命。
赵文通也一样。
干净利落,没有挣扎的痕迹。
凶手是个老手。
不是第一次杀人。
他睁开眼,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
郑三娘——三
赵文通——六
然后他画了个问号。
下一个是谁?
门被敲响了。
“进来。”
进来的是个书吏,手里捧着一摞卷宗:“大人,您要的洛口仓人员名册。”
狄仁杰接过来,翻开看了看。
名册很厚,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洛口仓从上到下,仓监、仓丞、仓吏、仓卒、脚夫,加起来一百多人。
他翻到仓吏那一页,找到赵文通的名字。
旁边写着籍贯、年龄、入职时间、历任职务,都很清楚。
狄仁杰看了看赵文通的籍贯,洛阳本地人。
家里还有老婆孩子,住在城北的安众坊。
他又往前翻了几页,忽然停住手。
名册上,赵文通名字上面几行,写着另一个人:周七。
周七,洛口仓仓卒,比赵文通低一级。
籍贯也是洛阳,住址写的是城西永安坊。
狄仁杰的眼睛眯起来。
永安坊。
他放下名册,又开始翻后面的卷宗。
那是洛口仓近三个月的出入库记录。
每一笔粮食的进出,都要登记在册,写明日期、数量、经手人。
赵文通经手的账目很多。
他是管账的,粮食入库出库,都要他签字画押。
狄仁杰一条一条看下来,看到最后,突然停住了手。
有一条记录写得很含糊。
“三月初七,支粟三百石,运往城西某处。”
没有写具体地点,没有写接收人,只写了“某处”两个字。
狄仁杰皱起眉头。
粮仓出粮,必须有明确的去向。
哪怕是用作军粮,也要写明具体部队。
写“某处”,不合规矩。
他仔细看了看那条记录的笔迹。
字迹很潦草,但不是赵文通的字。
赵文通的字他见过,虽然不好看,但一笔一画都很清楚。
这条记录的字迹明显不同,笔画飘忽,像是紧张写的。
有人改了账本。
狄仁杰把这一页折起来,继续往下看。
后面还有几条类似的记录,都是三月上旬,都是支粮,都是送到“某处”。
数量加在一起,一千二百石。
一千二百石粮食,够一个千人队吃一个月。
狄仁杰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
雨还在下,外面的天色越来越暗。
门又被敲响了。
“进来。”
这次进来的是陈浩南。
他浑身湿透了,皂衣上往下滴水。
一进门就打了个喷嚏。
“大人,查到了。”
狄仁杰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下说。”
陈浩南没坐,站在那儿说:“孟广平那边查了最近城里用私钱的情况。有线索,但不多。私钱这东西,谁都不敢放在明面上用。不过孟广平说,有个开粮铺的掌柜向他告密,说最近有人拿私钱买粮,数量还不小。”
“哪家粮铺?”
“城南的永丰粮铺,掌柜姓胡。”
狄仁杰点点头,把桌子上的名册推过去:“你看看这个。”
陈浩南接过来,翻到狄仁杰折页的地方。
他看了一会儿,抬头看着狄仁杰。
“一千二百石粮食,去哪了?”
“不知道。”狄仁杰说,“但我知道,赵文通管着三号仓和四号仓。三月初七那天,当值的仓吏就是他。”
“有人买通了他。”
“应该是。”狄仁杰说,“买粮的人用的是私钱。赵文通收了私钱,把粮食发出去。然后有人发现了这件事,杀了赵文通灭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