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点点头,又看了看赵文通的口袋。
口袋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身上没有钱袋,没有文书,连块帕子都没有。”狄仁杰说,“凶手翻过他的东西。”
陈浩南也注意到了。
赵文通的衣服被翻动过,腰带松了,衣襟也敞开了一些。
“拿走的是什么东西呢?”
狄仁杰摇摇头,从怀里掏出那枚从郑三娘嘴里取出来的铜钱。
“两枚铜钱是一样的,都是私铸的劣钱。”他把铜钱翻过来,对着光看,“做工粗糙,铜料也不纯,这样的私钱在市面上流通不了,只能做见不得光的交易。”
陈浩南接过铜钱,仔细看了看。
他突然发现铜钱背面有一些刻痕,很小,像是用什么尖东西刻上去的。
“大人,你看这个。”
狄仁杰接过铜钱,眯起眼看了半天。
“是个‘三’字。”他把铜钱举起来,“你再看。”
陈浩南又看了一会儿,确实是个“三”字,歪歪扭扭的,刻得很浅。
“郑三娘的那个‘三’?”陈浩南说。
“可能。”狄仁杰说,“凶手要告诉别人,他们杀了谁。”
李元芳问:“那赵文通嘴里那枚呢?”
狄仁杰示意他拿出来。
李元芳掏出从赵文通嘴里取出的铜钱,背面也刻着一个字。
“是个‘六’。”狄仁杰看了看,“赵文通是六?”
陈浩南想了想:“郑三娘,三。赵文通,六。这是什么意思?编号?”
狄仁杰没说话,把两枚铜钱攥在手里。
雨又大了一些。
狄仁杰上了轿子,陈浩南和李元芳骑着马跟在旁边。
轿子走得不快,沿着官道往城里去。
“元芳,洛口仓那边你知道多少?”陈浩南问。
李元芳想了想:“洛口仓是本朝最大的粮仓,城东十里,靠洛水。仓里的粮食供着洛阳城里的官民食用,每年漕运都往那儿运粮。”
“赵文通在那儿干了多久了?”
“我来查。”李元芳说着,朝后面喊了一声,“刁通!”
刁通从后面赶上来,他骑着匹矮脚马,身上披着件油布雨衣。
“刁通,你去查赵文通,洛口仓的仓吏,查他干多久了,平时跟谁来往,有什么仇家。”
“好嘞。”刁通勒马,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跑了。
陈浩南又看了看手里那两枚铜钱。
私铸钱,在武周朝算是重罪。
抓到了,轻则流放,重则砍头。
但私铸钱一直没断过,因为利太大。
“你在想什么?”狄仁杰从轿子里探出头来问。
“我在想,凶手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人就走,非要往嘴里塞钱。”陈浩南说,“塞钱,就是要让人知道。这是一种宣告。”
“宣告什么?”
“宣告他们在杀人。就像是以前的连环杀手,总会留下自己的标志。”
狄仁杰点点头:“继续说。”
“第一具尸体被发现,是今天早晨。第二具尸体被发现,是刚才。时间很紧,凶手几乎没有休息。这说明什么?说明凶手不是一个人。一个人不可能连续杀两个人,还要处理后续的事。”
“你的意思是,凶手不止一个?”
“是。”陈浩南说,“而且,他们很熟悉这两个受害人。郑三娘是开浆饮铺的,夜里卖酒。赵文通是仓吏,经常去她那里买酒。两个人都认识凶手,才会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被杀。”
狄仁杰靠在轿子边上,闭着眼睛想了想。
“如果凶手有三个人,那就对上号了。”
陈浩南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还有第三个?”
狄仁杰睁开眼睛,笑了笑:“因为两个案子,凶手都留了铜钱。如果他们只是在复仇,杀了两个就够了,不该留下痕迹。既然留下痕迹,就是要让人知道,这是一连串的谋杀。如果只有两个,意义不大。如果有三个,那就成一个系列了。”
陈浩南不得不佩服。
狄仁杰的观察力和逻辑分析,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刑警都要强。
“那我们得找到第三个受害人。”陈浩南说。
“找是要找,但也不能干等着。”狄仁杰从轿子里递出一卷纸,“你拿着这个,去找孟广平,让他把洛口仓的人名单调出来,重点查跟赵文通有来往的。还有,让他查一下,最近城内谁在大量用私钱。”
陈浩南接过纸卷,策马往城西跑。
他走后,狄仁杰又闭上眼睛。
轿子晃晃悠悠地往前走,雨打在轿顶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元芳。”
“在。”
“你说,什么人在办案子的时候,会往死者嘴里塞铜钱?”
李元芳想了想:“那些有仇的。”
“不对。”狄仁杰说,“那是恨极了的人才会做的事。但这两个案子,手法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动作,说明凶手很冷静。一个冷静的人,不会因为恨意就做出这么极端的事。所以,凶手塞钱,不是为了泄愤,而是为了传递信息。”
“传什么信息?”
“我也不知道。”狄仁杰说,“但我知道,这个信息一定很重要。”
轿子进了城。
雨还在下,街面上几乎没什么人。
偶尔有几个打伞的人匆匆走过,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缩进领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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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掀开帘子,看着外面的雨幕。
“今年这场雨,来得太早了些。”他自言自语,“洛水涨了,漕运就难了。漕运难了,粮价就要涨。粮价一涨,什么事都来了。”
李元芳骑着马跟在轿子边上,没接话。
他知道狄仁杰不是在跟他说话。
轿子拐进一条窄巷,停在狄府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