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裕低着头,声音发抖:“三个月前,有人来找下官,说想让下官帮个忙。他们要在洛口仓存一批粮食,用的是私钱。下官不肯,他们就说,如果不肯,就让我全家不得安生。下官……下官有老有小,实在不敢得罪他们。”
“他们是谁?”
“下官不知道。每次都是有人送信来,信上写着日子和数量,下官照做就行。信使每次都是不同的人,从没见过面。”
狄仁杰看着他,眼神很冷。
“那你为什么要杀赵文通和周七?”
丁裕猛地抬起头,脸上全是惊恐。
“狄大人!我……我没杀人!”
“那他们怎么死的?”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丁裕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今天早上才发现他们不见了,到处找也找不到,我害怕……我害怕他们是被那些人杀了……”
狄仁杰看着他,没说话。
雨越下越大。
桥下的洛水哗哗地流着,像是什么东西在水底下挣扎。
过了很久,狄仁杰才开口。
“丁大人,你跟我回大理寺。”
丁裕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狄仁杰转身,撑着伞,朝桥的另一头走去。
他走得很稳。
雨打在他的伞上,啪嗒啪嗒地响。
丁裕从地上爬起来,捡起伞,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雨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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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的公房里,灯火通明。
陈浩南回来的时候,浑身湿透了,雨水顺着裤脚往下滴。
他一进门,就看见狄仁杰坐在案前,对面坐着一个浑身发抖的蓝衫中年人。
“大人,这位是……”
“洛口仓仓监,丁裕。”
陈浩南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丁裕几眼。
这人看起来很普通,五十多岁,脸有点圆,留着三缕胡子,一看就是做官做久了的,养得白白净净。
但他现在脸色惨白,坐在那儿直哆嗦。
“审完了?”陈浩南问。
狄仁杰摇摇头:“还没审完,他还在想。”
丁裕赶紧说:“狄大人,下官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狄仁杰没理他,看着陈浩南:“你那边查得怎么样?”
陈浩南从怀里掏出一卷纸,放在桌上。
“孟广平把案底翻了一遍,最近五年,洛阳城里有前科的刽子手有七个,其中三个已经死了,两个搬走了,剩下两个还在城里。一个姓刘,住在城北的怀仁坊,以前在刑部大牢当差;一个姓冯,住在城南的归义坊,做的也是刽子手。”
“查过他们没有?”
“查过了。刘仵作今天在城北的棺材铺里买了一副棺材,下午回去了。冯刽子今天在城南的酒馆喝酒,喝到天黑才回家。都有不在场证明。”
狄仁杰想了想,又拿起那根细麻绳看了看。
“这根麻绳不是普通的货色,三股绞得极紧,用的是上等的麻线,不是日常用的那种。能弄到这种绳子的,要么是船夫,要么是做绳匠的。”
陈浩南点点头:“我去查查洛阳城里卖绳子的铺子。”
狄仁杰说:“不着急。天都黑了,明天再说。你今天忙了一天,先回去歇着。”
陈浩南看了看丁裕,又看了看狄仁杰:“那丁大人……”
“我自有安排。”
陈浩南没多问,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大人,我总觉得这事有点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那根绳子。周七的尸体是从井里捞上来的,脖子上勒着绳子。但是,在井水里泡过之后,绳子应该会发胀,勒痕会松一些。可周七脖子上的勒痕,跟郑三娘和赵文通的一样紧。这说明什么?”
狄仁杰的眼睛亮了一下。
“说明周七不是在水井里被勒死的。”
“对。”陈浩南说,“他是在别的地方被勒死的,然后抛尸到井里。凶手先杀了他,再把他扔进去。”
狄仁杰沉思了片刻:“所以,凶手至少有三个人。一个人盯着郑三娘,一个人盯着赵文通,另一个人盯着周七。他们同时动手,杀了三个人,然后把尸体分别处理掉。”
陈浩南说:“如果凶手有三个人,那我们找的就不是一个连环杀手,而是一个组织。”
狄仁杰点点头。
陈浩南走了。
公房里只剩下狄仁杰和丁裕。
丁裕坐在椅子上,身体绷得紧紧的,像一只受了惊的猫。
他看着狄仁杰,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敢开口。
狄仁杰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丁大人,你不用害怕。我不是那种滥用私刑的人。”
丁裕咽了口唾沫:“狄大人,下官真的没杀人。”
“我知道你没杀人。”狄仁杰说,“你有那个心,没那个胆。”
丁裕的脸涨红了,但没敢反驳。
狄仁杰在屋里走了几步:“但你确实参与了盗粮的事。一千二百石粮食,不是小数目。你作为仓监,库里有这么大的漏洞,你不可能不知道。要么你是同谋,要么你是失职。”
“下官……下官失职。”
“失职还是同谋,等查清楚再说。”狄仁杰走到他面前,“我现在问你一件事,你要老老实实回答。”
“大人请讲。”
“你知不知道,为什么赵文通、周七和郑三娘都死了?”
丁裕摇摇头。
狄仁杰说:“因为他们手里有一样东西。”
丁裕愣住了:“什么东西?”
“账本。”狄仁杰说,“周七的床底下藏着一只木匣子,匣子里装的是一本黑账。那是一本记录洛口仓真实出入账的册子。你刚才给我的那本,是你自己抄的新账,对吧?”
丁裕的脸色惨白。
狄仁杰继续说:“那本黑账里,有一条记录:三月初七,支粟三百石,运往城西某处。那笔粮食是你签发的,对吧?”
丁裕的嘴唇哆嗦着,点了点头。
“那批粮食送到哪儿去了?”
“城西……城西有个废弃的货栈,粮食都堆在那儿。他们说……说只是暂时存放,过几天就会运走。”
“他们说?他们是谁?”
丁裕摇着头:“我真的不知道。每次都是有人送信来,信上盖着印章。那个印章我见过,是……”
“是什么?”
丁裕咬了咬牙:“是皇城司的印章。”
狄仁杰的脸色变了。
皇城司,是直接听命于皇帝的特务机构,负责监察百官,打探民间消息。
有这层背景的人,做事可以无法无天。
“你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