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浩南从来没听过这种说法。
“怎么画死?”
“用笔杀人。”贺兰雪说,“他在画上涂了毒药。我姐姐摸了之后,中毒死了。”
陈浩南明白了。
这是毒杀。
“那为什么宫里的人说是吊死的?”
“因为那个凶手不想让人知道我姐姐是被毒死的。”贺兰雪说,“他们把她挂起来,装作是自杀。”
“那你怎么知道是裴仲卿干的?
“因为我看见了。”贺兰雪说,“那天晚上,我去找姐姐。看见裴仲卿从她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支笔,笔杆上刻着我姐姐的名字。
她又往前走了几步。
“后来我姐姐死了。我就去查。发现裴仲卿在宫里画了很多画。每一张画上都有同一个女人。”
“谁?”
“我姐姐。”贺兰雪说,“他一直在画她。”
陈浩南皱了皱眉。
裴仲卿为什么要画贺兰氏?
而且还是那么多张。
“你见过那些画吗?”
“见过。”贺兰雪说,“就在裴仲卿的府上。”
她顿了顿。
“但那是三年前的事了。现在那些画应该还在。”
陈浩南想了想。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我怕。”贺兰雪说,“裴仲卿死了,但我不知道凶手会不会找我。”
“那你今天来伽蓝寺做什么?”
“来看我姐姐的碑。”贺兰雪说,“她的衣冠冢在寺后。”
“为什么在伽蓝寺?”
“因为姐姐生前最喜欢来这上香。”贺兰雪说,“她说这里的佛像很安静。”
陈浩南看了看四周。
月光下的伽蓝寺很安静。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贺兰雪说的那些话,听起来像是真的。
但有些地方对不上。
比如,她说她姐姐是宫里的画师。
但刁通说的是香药铺的东家。
身份不匹配。
“贺兰雪。”陈浩南问,“你姐姐是画师,还是香药铺的东家?”
贺兰雪愣了一下。
“你知道香药铺?”
“知道。”陈浩南说,“西市的贺兰香药铺,你姐姐贺兰氏开的。”
“那是我母亲的。”贺兰雪说,“我姐姐只是在宫里做画师而已。”
“那你父亲呢?”
“死了。”贺兰雪说,“我母亲改嫁,嫁了另一个姓贺兰的。所以我们也姓贺兰。”
陈浩南心里一动。
贺兰,这个姓氏在洛阳城不少,但每家都有关联。
“那你母亲现在在哪?”
“也死了。”贺兰雪说,“三年前死的。”
陈浩南沉默了。
一家子都死了。
只剩下贺兰雪一个人。
“所以你恨裴仲卿?”
“恨。”贺兰雪说,“这个人害了我全家。”
“那你怎么知道他今晚会来伽蓝寺?”
“因为我知道。”贺兰雪说,“他每个月都会来这,一个人,来给我姐姐上坟。”
“给你姐姐上坟?”陈浩南愣了,“他不是害死你姐姐的人吗?为什么还要来上坟?”
贺兰雪的眼神变了。
“因为他后悔。”她说,“他每次上完坟,都会在寺庙里喝醉。喝醉了就哭,哭着说对不起我姐姐。”
陈浩南心里忽然有些发冷。
一个人如果杀了人,还去上坟,这是忏悔。
但裴仲卿如果是凶手,他为什么还要写那封信,说看见了贺兰氏的鬼魂?
“贺兰雪。”陈浩南说,“你今晚怎么知道裴仲卿会来?”
“因为他给寺里写过信。”贺兰雪说,“说今晚要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寺里有我的人。”
陈浩南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女人比他想得要复杂。
她不但知道裴仲卿的行踪,还在寺里有眼线。
“你的人是谁?”
“净空和尚。”贺兰雪说,“他不是真和尚。是我姐姐生前的朋友。”
陈浩南心里一惊。
“你说净空是你姐姐的朋友?”
“对。”贺兰雪说,“他以前是个画匠,跟我姐姐学过画画。”
“他真名叫什么?”
“叫……”贺兰雪想了想,“叫殷无墨。”
陈浩南愣住了。
“你说殷无墨是净空?”
“对。”贺兰雪说,“他是我姐姐的徒弟。”
陈浩南脑子嗡了一下。
殷无墨说他是画匠,给裴仲卿画过裴玉娘。
但他没说自己是净空,也没说认识贺兰氏。
他在撒谎。
而且,他在石窟里说了那么多话,都是在绕着走。
“那他为什么要在石窟里画画?”
“因为他要画我姐姐。”贺兰雪说,“他一直想画一张我姐姐的画像。画了好几年,都没画成。”
“为什么画不成?”
“因为他不记得我姐姐长什么样了。”贺兰雪说,“他小时候见过一次,后来就再也没见过。”
陈浩南想起来了。
殷无墨在石窟里画的画,没有五官。
他确实不记得。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贺兰雪看着陈浩南。
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因为你也想知道真相。”她说。
陈浩南没说话。
贺兰雪转过身,继续往山上走。
陈浩南跟在后面。
山路上碎石很多。
偶尔有风吹过,树上的雨水哗啦啦往下落。
走了约莫半炷香时间,到了一处平地。
那里有一座小房子。
房子是砖瓦砌的,不大。
门口挂着一盏灯笼。
灯笼里的烛火还在亮着。
贺兰雪推开门。
陈浩南跟着走了进去。
房子里堆满了画。
墙上挂的,地上放的,架上摆的,全是画。
画里全是同一个人。
一个女人。
大眼睛,瓜子脸,嘴角有痣。
贺兰氏。
“这就是我姐姐。”贺兰雪说。
陈浩南仔细看那些画。
每一张都很逼真。
女人的神态、姿势都不一样。
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看书,有的在梳头。
画功很好。
画师的笔法很细腻,连头发丝都一根根画出来了。
“谁画的?”
“裴仲卿。”贺兰雪说。
陈浩南愣住了。
“裴仲卿画的?”
“对。”贺兰雪说,“他画了我姐姐三年。”
“他不恨你姐姐吗?”
“他恨。”贺兰雪说,“但恨之后是后悔。后悔之后是爱。”
陈浩南心里动了一下。
爱?
“他爱上你姐姐了?”
“对。”贺兰雪说,“他说他画第一张的时候,只是恨。画第二张的时候,开始有点后悔。画第三张的时候,他爱上她了。”
“但……”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贺兰雪打断他,“他杀了她,然后又爱上她。是不是很可笑?”
陈浩南没说话。
确实可笑。
但人心就是这样。
杀人是一回事,爱上另一个人是另一回事。
“那这些画是怎么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