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广平走过去,在裴仲卿身上仔细看了看。
“十四刀。”
“都在哪些地方?”
“胸口四刀,腹部三刀,大腿两刀,手臂五刀。”
“手上有几刀?”
“手臂上的,加上手上两刀。”
陈浩南想了想。
如果是自杀,一个人最多只能给自己划几刀。
而且要在短时间内划出十四刀,几乎不可能。
而且,这些伤口里完全没有自伤的特征。
自伤的人通常会留下“试探性伤口” —— 就是先轻轻划几刀,再用力划一刀。
但裴仲卿的伤口没有这种特征。
每一刀都很干脆。
说明是被别人杀的。
“大人,你看这里。”陈浩南指着裴仲卿的胸口。
那里有一个伤口,在心脏正上方。
但刀口很浅。
“这一刀是故意的。”陈浩南说,“凶手刺下去的时候,好像并不想杀死他。”
“怎么讲?”
“如果凶手想杀人,这一刀已经足够了。但他只刺了这么浅,说明他留手了。”
“所以凶手想让裴仲卿多受罪?”
“对。”陈浩南说,“而且,凶手在墙上写了字。”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
血字还在。
烛光照着,“画皮易描,人心难绘”八个字很显眼。
陈浩南摸了摸那些字。
血迹干了很久。
“大人,你说这些字是什么时候写的?”
“应该是裴仲卿死前。”狄仁杰说,“因为血迹还在,没有完全干。”
“那如果是裴仲卿死前写的,凶手为什么要等他写完了再杀他?”
“问得好。”
狄仁杰走到墙边。
他仔细看那些字。
笔画歪歪扭扭,但有个规律。
“描”字的最后一笔,那个回锋,不是左手能做到的。
左手写出来的字,最后一笔通常会拖得很长,但这里回锋很干净。
“是右手。”狄仁杰说,“不是左手。”
“但陈浩南刚才说是左手。”孟广平说。
“他说的对,但不全对。”狄仁杰说,“字是右手写的,但写得很别扭。像是右手受了伤,或者是……”他顿了顿,“写的时候有人在旁边看着。”
陈浩南眼睛一亮。
“你的意思是,写这些字的时候,有人把刀架在裴仲卿脖子上?”
“有可能。”狄仁杰说,“但如果是这样,裴仲卿会写什么?”
“他可能会写凶手交代的内容。”陈浩南说,“或者他想传递什么信息。”
“可墙上只有八个字。”孟广平说,“看不出什么信息。”
狄仁杰走到外面。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伽蓝寺的钟楼。
钟楼有三层。
每次撞钟,都会有僧人在上面拉铃。
但今晚的钟声是乱的。
像是有几个人同时撞钟。
“元芳。”狄仁杰说,“去钟楼看看。”
李元芳快步上了钟楼。
不一会儿,他下来了。
“大人,钟楼里有个和尚。”
“活的?”
“活的。”李元芳说,“被人绑在柱子上,嘴里塞了布。”
“是他撞的钟?”
“不是。”李元芳摇头,“他说他被人打晕了,醒来就被绑在钟楼上。”
“他说是谁打的他吗?”
“说了一个人。”
“谁?”
“贺兰氏。”
狄仁杰皱了皱眉。
又是贺兰氏。
但贺兰氏五年前就死了。
“带他下来。”
一个和尚被带了下来。
他穿着灰色的僧袍,头上还有伤。
“狄大人。”和尚跪下来,“小僧无礼。”
“你是谁?”
“小僧法号净空。”
狄仁杰和净空对视了一眼。
“你是净空?”
“是。”净空说,“住持是家师。”
“你师父不是净空吗?”
“不是。”净空摇头,“家师法号明慧。净空是我。”
狄仁杰愣了一下。
那之前的净空是谁?
“那刚才禅房里的那个和尚是谁?”
“不知道。”净空说,“我今天下午就被绑在钟楼上了。有人在后山打了我一顿,把我绑上去的。”
狄仁杰想了想。
“浩南。”
“在。”
“去找那个和尚。”
陈浩南转身往禅房跑。
禅房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
没人。
那个自称净空的和尚不见了。
蒲团上留下一个脚印。
水渍已经干了。
说明他走了很久。
陈浩南蹲下来,摸了摸蒲团。
是湿的。
但热已经散了。
他站起来,看了看四周。
禅房后面有一扇小门。
门是开着的。
陈浩南追出去。
外面是山坡。
一条小路通往后山。
他顺着小路追。
跑到半路,看到了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僧袍,站在一棵树下。
“别跑。”
那人转过身。
不是净空。
是个女人。
穿着青色衣裳,看起来三十多岁。
脸上涂着胭脂,嘴角有一颗痣。
陈浩南愣住了。
“贺兰氏?”
女人笑了笑。
“我不是鬼。”
“那你是什么?”
“我是人。”女人说,“五年前,我确实应该死了。但我没死成。”
“为什么?”
“因为我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女人往前走了一步。
月光照在她脸上。
陈浩南看清了。
她脸上的胭脂是画上去的。
不像化妆品,像颜料。
而且很厚。
像是为了遮掩什么。
“你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女人说,“我看见裴仲卿在画一个人。”
“画谁?”
“画我呢。”
她说着,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画得很仔细。每一笔都照着我的样子画。但他画完之后,却没有用我的脸。”
“那他用什么?”
“他用的是……”女人顿了一下,“是一个死人的脸。”
“死人的脸?”
“对。”女人说,“那个吊死的宫女。”
陈浩南脑子里的线条一下子清晰了。
裴仲卿画了贺兰氏,但用了吊死宫女的脸。
殷无墨又按自己的想法画了裴玉娘。
这三张脸全都叠在一起。
“所以,五年前你被裴仲卿画了?”
“对。”女人说,“他画完我之后,我就死了。但不是真的死,是被人藏在了一个地方。”
“藏在哪里?”
女人没有回答。
她转过身,往山路上走。
陈浩南跟上去。
山路越走越窄。
雨停了。
月亮出来了。
照着路面上亮晶晶的水洼。
女人走得很快。
陈浩南追得也很急。
“你到底是谁?”他忍不住问。
女人停下脚步。
“我叫贺兰雪。”她说,“贺兰氏的妹妹。”
“你姐姐?”
“我姐姐五年前就死了。”贺兰雪说,“死在裴仲卿的笔下。”
“什么意思?”
“我姐姐是宫里的画师。”贺兰雪说,“她画了一幅画,得罪了人。裴仲卿为了替那个人报仇,就把我姐姐画死了。”
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