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怎么知道她不是他女儿?”陈浩南问。
殷无墨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难看。
“因为后来我见到了。”他说,“见到真的裴玉娘。”
“在哪里?”
“在宫里。”
陈浩南心里动了一下。
“你进过宫?”
“我没进过。”殷无墨摇头,“但她在宫墙上出现过一次。那天下雨,我在宫门口画东西,有人指给我看,说那就是裴侍郎的女儿。”
“你看见了?”
“看见了。”殷无墨说,“她长得跟画像完全不一样。大眼睛是大了,但没痣。也不是瓜子脸,是圆脸。”
他顿了顿。
“而且她那时候才十二岁。”
陈浩南明白了。
没人会拿十二岁的女儿画像去说十五岁。
除非那根本不是他女儿。
“那你画的是谁?”
“我不知道。”殷无墨说,“我回去问裴仲卿,他发了好大的火。说我不该多管闲事,不该乱打听。把钱扔给我,让我滚。”
“后来呢?”
“后来过了两个月,有人找我。”殷无墨说,“说宫里要画东西。”
“画什么?”
“画一个人。”
殷无墨的声音沉了下去。
“那个人是吊死的。脖子上有勒痕,舌头伸出来,眼睛睁着。”
“谁?”
“我不知道。”殷无墨说,“那人穿着宫女的衣服,脸上涂了胭脂,但盖不住死相。他们让我画她活着时候的样子。”
“你画了?”
“画了。”殷无墨说,“给的钱多。”
“画了之后呢?”
“之后我就开始做噩梦。”殷无墨说,“梦见那个女人站在我床边,问我为什么把她画得那么丑。”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没办法,只能去找裴仲卿。因为只有他认识宫里的人。我想让他帮我问问,那个女人是谁,为什么让我画。”
“他怎么说?”
“他说……”殷无墨咽了口唾沫,“他说那不是宫女,那是贺兰氏。”
贺兰氏。
陈浩南脑子转得很快。
这个名字不是第一次出现了。
墙上那支笔有“贺兰”两个字,刁通前几天说过,贺兰氏是武后的远房表姐。
但贺兰氏怎么会被人吊死?
“贺兰氏?”狄仁杰的声音也变了,“你说宫里让你画的人,是贺兰氏?”
“对。”殷无墨说,“裴仲卿是这么说的。”
“那你为什么要杀裴仲卿?”
殷无墨愣住了。
“我没杀他。”
“你没杀他?”
“我没杀他。”殷无墨说,“我只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血液干在手掌上,像一层暗红色的手套。
“我那天去找他。”殷无墨说,“我想让他帮我打听贺兰氏的事。他说他不管了,让我别再去找他。”
“然后呢?”
“然后我往外走。”殷无墨说,“走到大门口,听见他在里面跟人说话。”
“说什么?”
“他说,那个女人不该死。但没办法,她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陈浩南和狄仁杰对视了一眼。
“这是原话?”
“原话。”殷无墨说,“我听得清楚。那天他喝醉了,说话声音很大。”
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的那个女人,是谁?”
“我不知道。”殷无墨说,“我只知道她死了。而且,我画的不是她。”
“那你画的是谁?”
殷无墨不说话了。
他看着画上的女人,眼神变得很奇怪。
像是什么东西在眼睛里碎了。
“我画的是……”他声音越来越小,“是我妹妹。”
空气安静了。
洞穴里只剩下雨声和陈浩南的心跳声。
“你妹妹?”
“三年前死的。”殷无墨说,“病死。没钱治,死在家里。”
“那你为什么要画她?”
“因为我想记住她。”殷无墨说,“但我画的跟她不像。那天在裴府,我看见裴仲卿拿给我看的那张画像,觉得跟我妹妹长得一模一样。”
“所以你就按你妹妹的样子画了裴玉娘?”
“对。”
陈浩南深吸了一口气。
这案子越来越复杂了。
裴仲卿死了,墙上写着血字,凶手留下了贺兰氏的笔,殷无墨出现在后山石窟里。
但他画的根本不是裴玉娘,而是自己死去的妹妹。
而那个被吊死的女人,裴仲卿说她是贺兰氏。
但贺兰氏明明是武后的表姐。
除非……
“殷无墨。”狄仁杰开口了,“你见到那个吊死的女人的脸了吗?”
“见到了。”
“她脸上有痣吗?”
“没有。”殷无墨说,“是干净的。”
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画的她,是什么样子?”
“我画的是她活着的样子。”殷无墨说,“他们给了我一张画像,说是她生前的画像。让我照着画。”
“画像呢?”
“在裴仲卿那里。”殷无墨说,“他说他帮我保管。”
狄仁杰站起身。
他在洞穴里走了几步。
雨声越来越大了。
水从洞口淌进来,在地面上汇成一条细线,一直流到殷无墨脚下。
殷无墨抬头看狄仁杰。
“大人,我没杀人。”
“你不是说闻到松节油的味道吗?”狄仁杰问。
“对。”殷无墨说,“我闻到大殿里有松节油的味道。那个人撞了我一下,身上有松节油的味道。然后我就跑了。”
“为什么跑?”
“我害怕。”殷无墨说,“我怕有人会以为是我杀的人。”
“那你的手是怎么回事?”
“我自己割的。”殷无墨说,“画画需要血。我画的血用完了,只能割自己的。”
他说着,伸出右手。
手腕上那道口子很深,几乎能看到骨头。
陈浩南皱了皱眉。
伤口不流血了,但看起来不是新的。
边缘已经有些发白,像是割了有一会儿了。
“你什么时候割的?”
“昨天。”殷无墨说,“画到一半发现没血了,就割了。”
“画什么?”
殷无墨指了指墙角的干草。
草堆里露出一张纸。
陈浩南走过去,捡起来。
纸上有血迹。
一个女人的半身像。
画得很细,连头发丝都一根根画出来了。
但脸还没画完,只有轮廓,没有五官。
“这是谁?”
“那个女人。”殷无墨说,“吊死的那个。”
“为什么要画她?”
“因为我想记住她。”殷无墨说,“我画过那么多死人,只有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殷无墨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洞口。
雨打在他身上,僧袍湿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