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空披着一件旧僧袍,坐在蒲团上。
他两眼深陷,眼珠子灰白,像煮熟的鱼眼。
但他不是瞎子。
他是个被剜了眼睛的人。
“狄大人。”净空朝门口的方向转过头,“老衲失礼,未曾远迎。”
“法师客气。”狄仁杰在净空对面坐下,“今夜多有打扰。”
“不必说打扰。”净空叹气,“是伽蓝寺的劫数。”
“劫数?”
“那位施主,来伽蓝寺已经三年了。”净空说,“每月初十,必定来上香。”
“他一个人来?”
“一个人。”
“可有说过什么?”
净空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他梦见一个人。”净空说,“一个女人。穿着宫里的衣裳,一直看着他。”
“什么样的女人?”
“他说看不清脸。”净空说,“只知道那人一直在哭。”
狄仁杰没有接话。
他等着净空继续说。
“他还说,那女人身上有松节油的味道。”净空说,“所以他每次来,都带一大瓶松节油,倒在大殿里。”
“为什么?”
“他说,他想让那味道盖住血的味道。”
狄仁杰坐直了些。
“什么血的味道?”
“他杀的人。”净空说,“他说他杀了一个人。”
“杀了谁?”
“没说。”净空摇头,“只说是个画师。”
画师。
狄仁杰想起裴仲卿手指间夹着的那支笔。
“法师,今夜的事,你可有看见什么?”
“老衲眼睛早就瞎了。”净空苦笑,“只听见了声音。”
“什么声音?”
“脚步声。”净空说,“很重的脚步声,往大殿去了。然后有人在哭。”
“哭?”
“哭得很惨。”净空说,“像女人哭。又不像。”
“后来呢?”
“后来钟声响了。”净空说,“敲了三下就没声了。”
“然后?”
“我摸索着出门,往大殿走。”净空说,“走到大殿门口,有人撞了我一下。”
“撞了你?”
“对。”净空说,“那人身上有好重的松节油味道。”
“是男是女?”
“闻不出来。”净空摇头,“但那人动作很快,像练过武的。”
狄仁杰站起身。
“法师,打扰了。”
“狄大人慢走。”
狄仁杰走出禅房。
雨还在下。
陈浩南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片枯叶。
“什么发现?”
“叶子。”陈浩南把枯叶递给狄仁杰。
狄仁杰接过来看了看。
叶子上沾着一点暗褐色的东西。
血。
“在哪找到的?”
“后门。”陈浩南说,“有一片泥地,脚印很乱,像是有人在那里打了架。”
狄仁杰把枯叶收好。
“元芳呢?”
“去追脚印了。”陈浩南说,“还没回来。”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马蹄声。
不一会儿,李元芳骑着马回来了。
他翻身下马,身上全湿了,脸上却有些兴奋。
“大人,找到了。”李元芳说,“在后山石窟里。”
“找到什么?”
“殷无墨。”李元芳说,“那个画师。”
狄仁杰看了陈浩南一眼。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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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窟在后山深处。
要走大约两里山路。
李元芳在前面带路,举着一支火把。
火把在雨里烧得没那么旺,但还是照亮了路。
路很难走。
全是碎石和荆棘。
陈浩南走得小心,靴子踩在石头上有些滑。
快到石窟时,他看到有火光从里面透出来。
“就这里。”李元芳说,“我走的时候,他还在里面。”
狄仁杰走进石窟。
石窟不大。
地上铺着一层干草。
一个人蹲在墙角,正在画画。
画的是个女人。
那女人穿着青色衣裳,十五六岁的样子,笑得很甜。
画还没有完成。
画师的毛笔上还沾着颜料。
但旁边有一只手,沾着血。
不是颜料。
是真的血。
殷无墨抬头看了狄仁杰一眼。
他眼睛很亮,像没疯。
“你来抓我?”他问。
狄仁杰没说话。
殷无墨笑了笑,继续画画。
“我知道会有人来的。”他说,“那个老东西死了,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
“我闻到了。”殷无墨说,“松节油的味道。”
狄仁杰看了看他的手。
手上全是血。
“你的手怎么回事?”
“割的。”殷无墨说,“画没用朱砂了。朱砂太贵,买不起。用血,便宜。”
他笑着伸出右手。
手腕上有道很深的口子。
还在流血。
“你画了多久?”
“三年。”殷无墨说,“从五年前开始,就用血画了。”
“五年前?”
“对。”殷无墨指了指画上的女人,“她死了。”
“裴玉娘?”
殷无墨停下手里的笔。
他看着狄仁杰,眼神忽然变了。
“你知道她是谁?”
“裴仲卿的女儿。”
“女儿?”殷无墨呵呵地笑了,“女儿?哈哈哈哈。”
他笑得有些疯。
眼泪都笑了出来。
“她不是女儿。”殷无墨说,“她是……”
“她不是女儿。”殷无墨说,“她是……”
话没说完,他忽然停住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陈浩南盯着他。
殷无墨的眼神变了。
刚才那种疯癫的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后悔。
“她是什么?”
殷无墨低下头,看着画上的女人。
那幅画还没画完。
女人的脸画好了,但衣服只画了一半。
青色衣裳的轮廓在,细节没补。
尤其是领口那一块,空着一大片,露出褐色的泥土底色。
他伸手摸了摸画上的脸。
手指颤抖。
“她是我画的。”殷无墨说,“那年她十五岁。”
“你画的?”狄仁杰问。
“我不是画师。”殷无墨说,“我是个画匠。”
画匠和画师是两回事。
画师是拿笔的,是有名号的,是要入画院的。
画匠只是干活的人,给死人画像,给寺庙画壁画,给富户画门神。
一个月挣不了几两银子,混口饭吃。
殷无墨就是这样的人。
五年前他在洛阳城里租了一间铺子,给人画像为生。
生意不好,有时候一个月也接不到一单。
但有一天来了个人。
裴仲卿。
“裴大人来找我,说要给女儿画像。”殷无墨说,“让我去他府上。”
“你去了?”
“去了。”
殷无墨说着,手上的动作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狄仁杰。
“大人,你知道给死人画像是怎么回事吗?”
狄仁杰没说话。
“死人不能坐着让你画。”殷无墨说,“只能靠活着的人描述。裴仲卿说,他女儿长得像他妻子年轻的时候。大眼睛,瓜子脸,嘴角有一颗痣。”
他指了指画上的女人。
“我就这样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