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带着两个捕快在城外巡查。
洛阳城入夜后本有关禁,但最近城南出了几起盗案,大都督府便加派了人手在郊外巡逻。
“头儿,要不找个地方避避?”一个年轻的捕快缩着脖子问。
孟广平瞪了他一眼:“避什么避,这才刚出城三里。”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钟声。
伽蓝寺的钟。
孟广平停下脚步。
不对。
寺里报时他听过,子时钟声是三长两短。
但今晚这钟声乱得很,断断续续,敲了三下便停了。
接着又响了一声。
然后彻底没了声息。
“走。”孟广平紧了紧蓑衣,大步往山路上走去。
他走得急,脚下踩着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两个捕快赶紧跟上,一前一后,三人的脚步声在雨夜里格外清晰。
伽蓝寺建在半山腰,山门敞开着。
平日门口应该挂着的灯笼也灭了,整个寺笼罩在黑暗中。
孟广平摸出火折子,晃了晃。
微弱的光照亮了山门。
门槛上有一道脚印,赤足踩出来的,带着泥和水,沿着青石台阶一路延伸到大雄宝殿。
“小心点。”孟广平说着,抽出腰刀。
他们穿过院子。
雨水打在石板地上,溅起一层白雾。
大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丝烛光。
孟广平伸手推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他看见了裴仲卿。
裴仲卿跪在供桌前。
不对,是半躺在供桌前,身体歪着,像被人随便扔在那里。
身上的衣服已经被血浸透了,黑红色的液体顺着石板的缝隙往下淌。
供桌上点着一根蜡烛。
烛火摇曳,照得墙上的字影影绰绰。
孟广平举高火折子。
墙上用血写了八个大字:
**“画皮易描,人心难绘。”**
笔画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写的字,又像喝醉酒的人胡乱涂的。
但仔细看,那血的颜色已经发黑,有些地方还往下淌,汇成一条条细线。
“快去!”孟广平冲身后的捕快喊,“告诉狄大人!”
一个捕快转身就跑。
孟广平蹲下来查看。
裴仲卿的呼吸早就没了。
身上的刀伤有很多,粗略数了数,有十几处。
但每一刀都避开了要害——凶手很有经验,或者说,有意要让裴仲卿多受些罪。
最奇怪的是他的右手。
那手被人掰开,摆成了握笔的姿势。
手指间夹着一支笔,画笔。
笔杆上沾着血,已经干透了,变成暗褐色的斑块。
孟广平仔细看那笔。
笔杆是竹制的,上面刻着字。
他凑近些,火折子的光照过去,隐约看见“贺兰”两个字。
“贺兰?”孟广平皱眉。
洛阳城里姓贺兰的不少,但能跟笔扯上关系的,只有西市那个香药铺的东家。
他想起来,刁通前几天提过一嘴,说那香药铺的贺兰氏,是武后的远房表姐。
孟广平又看墙上那些字。
“画皮易描,人心难绘。”
字写得粗糙,但笔画间的力度不小,像是有人用力按着墙写出来的。
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拖得很长,带着一种狠劲儿。
他正要再看,忽然闻到一股味道。
松节油。
这味道很冲,混在血腥味里,让人有些不舒服。
孟广平站起身,四处看了看。
殿里的香炉是空的,蜡烛也只有那一根。
但松节油的味道却没有散,反而越来越浓。
他循着味道走。
味道最浓的地方是大殿东边的墙角。
那里摆着一个蒲团。
蒲团上有一滩水渍,还没干透。
水渍的形状像一个人坐过的印子,边上还散落着几根头发。
孟广平蹲下来摸了摸蒲团。
湿的。
说明刚才这里有人。
那个人坐着,闻着松节油的味道,看着墙上的血字。
然后...
孟广平抬起头。
殿里的佛像正对着他。
佛像的眼睛被朱砂重新点过,红得刺眼。
烛火晃来晃去,那眼睛像在流泪,又像在盯着什么。
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孟头儿。”
是李元芳。
李元芳是骑马来的,身上披着蓑衣,雨水顺着衣摆往下淌。
他一进门就看到了墙上的血字,愣了一下。
“狄大人马上到。”李元芳说,“我先上来看看。”
“脚印在后山。”孟广平指着门外,“赤脚的,很深。”
“我看见了。”李元芳走到裴仲卿面前,低头看了看,“十三刀?”
“差不多。”
“手法很乱。”李元芳说,“不是练家子。”
“你看这支笔。”孟广平把笔递给李元芳。
李元芳接过笔,看到了笔杆上的字。
“贺兰?”
“对。”
“宫里的物件?”李元芳翻来覆去看了看,“这刻工很细,不是寻常工匠做得出来的。”
孟广平没说话。
他知道李元芳的意思。
宫里出来的东西,哪怕是笔,也有专门的规矩。
笔杆上的字,必须是刻上去的,而且要有落款。
这支笔落款是“贺兰”,说明是贺兰氏进献的御用品。
但御用品怎么会出现在伽蓝寺?
还死在了一个被罢职的侍郎手上?
正想着,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狄仁杰进来了。
他没穿蓑衣,只撑了一把伞。
伞沿还滴着水,但他身上很干,只有靴子沾了些泥。
陈浩南跟在后面。
两个人都没说话,站在殿里看了看四周。
狄仁杰蹲下来检查裴仲卿的尸体。
他看得很仔细,连指甲缝都没放过。
看完后站起身,又去看墙上的字。
“浩南,你怎么看?”他问。
陈浩南走过去看了看。
他刚才就注意到墙上的字了。
字写得歪,但笔画间的力度很均匀。
尤其是那个“描”字,最后一笔有个回锋。
这不像一个疯子的手笔。
“有练过字的人写的。”陈浩南说。
狄仁杰点点头。
“还有呢?”
“不是用右手写的。”陈浩南指着那个“描”字的回锋,“正常人写最后一笔,不会刻意收这么一下。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是用左手写的。”陈浩南说,“而且是右手伤了,被迫改用左手。”
狄仁杰没有说话。
他走到供桌前,拿起那支笔看了看。
“贺兰?”
“对。”李元芳说,“宫里的物件。”
狄仁杰把笔放进袖子里。
“净空法师在哪?”他问。
“在禅房。”孟广平说,“小沙弥说他受了惊吓,一直在念经。”
“走吧,去看看。”
狄仁杰往外走。
陈浩南跟在后面。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下。
那佛像的眼睛红得刺眼。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又说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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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房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