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宫里确实有个宫女吊死了。姓殷,叫殷小娥。”
“殷小娥?”
“对。”刁通说,“她是司制房的宫女,专门管笔墨纸砚的。”
“怎么死的?”
“宫里说是失手打碎了御用的砚台,怕受罚,就上吊了。”
“谁报的案?”
“司制房的女官,姓贺兰。”
狄仁杰看了陈浩南一眼。
“贺兰氏?”
“对。”刁通说,“那个女官叫贺兰容,是武后的表姐。”
“后来又怎么处置的?”
“没人追究。”刁通说,“宫里这种事,多一件少一件,没人在意。”
“殷小娥的家人呢?”
“有个弟弟。”刁通说,“叫殷无墨,是个画匠。”
陈浩南心里一震。
殷无墨说的那些话,在这一刻全对上了。
那个吊死的宫女,就是他姐姐。
他画的,也是他姐姐。
但他为什么要画成贺兰氏的样子?
“大人,殷无墨现在在哪?”
“在他租的铺子里。”刁通说,“天没亮就回去了,一直在画画。”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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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无墨的铺子在城南一条小街上。
铺子不大,门口挂着块招牌,写着“殷记画铺”四个字。
门虚掩着。
李元芳推开门。
铺子里堆满了画纸、颜料、毛笔,乱得很。
殷无墨坐在角落里,正对着墙上的一幅画发呆。
那幅画就是他在石窟里画的。
女人的脸还是空的。
没有五官。
“殷无墨。”狄仁杰开口。
殷无墨回过头。
他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狄大人。”他声音很轻,“你来了。”
“你知道我会来?”
“知道。”殷无墨说,“我一直在等你。”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看着那幅画。
“我画了三年,还是画不出她的脸。”他伸手摸了摸画上空白的地方,“我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了。”
“你姐姐?”狄仁杰问。
殷无墨的手停住了。
他慢慢转过身。
“你知道她是我姐姐?”
“知道。”
殷无墨苦笑了一下。
“我本来不想说的。”他坐回椅子上,“我以为,只要我不说,就没人知道。”
“但你留下了那支笔。”
“那支笔?”殷无墨愣了一下,“什么笔?”
“贺兰氏的笔。”
殷无墨的表情变了。
“我没拿过那支笔。”
“那它怎么会出现在案发现场?”
“我不知道。”殷无墨说,“我只去过一次大殿,就是裴仲卿死的那天晚上。但我没进去,只在门口看了看。”
“你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一个人,蹲在裴仲卿身边。”殷无墨说,“那人背对着我,看不清楚。但他手里拿着笔,往墙上写字。”
“那人什么样子?”
“很高。很瘦。”殷无墨说,“穿黑色的衣服。”
“你确定?”
“确定。”殷无墨说,“我当时想进去,但那人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我吓得转身就跑。”
“他看见你了?”
“应该看见了。”殷无墨说,“但我跑得快,他没追上。”
“后来呢?”
“后来我就跑到后山石窟里,一直画画。”殷无墨说,“我知道你们会找到我。”
陈浩南一直在看着殷无墨说话的表情。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没有躲闪。
声音也很稳。
不像撒谎。
但他知道殷无墨在撒谎。
因为贺兰雪说,殷无墨是净空。
净空是寺里的和尚。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姐姐的事?
“殷无墨,你认识净空吗?”
殷无墨脸色变了。
“你……你怎么知道净空?”
“有人告诉我了。”陈浩南说,“你是净空。”
殷无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容很苦。
“我不是净空。”他说,“我是殷无墨。”
“那你为什么要冒充净空?”
“因为我姐姐。”
“你姐姐?”
“对。”殷无墨说,“五年前,我姐姐死了。我赶到伽蓝寺的时候,她已经被埋了。寺里的和尚说,她死之前来过寺里,求过净空法师。”
“求他什么?”
“求他救她。”殷无墨说,“她说有人要杀她。但净空法师不肯收留她。”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姐姐给我写过信。”殷无墨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给狄仁杰。
狄仁杰接过来。
信纸已经发黄了。
字迹很清秀,但有些地方被水渍泡花了。
“弟弟:
我可能活不久了。
宫里有人要害我。我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我去求净空法师,求他收留我几天。他不肯。
他说,宫里的事,他不插手。
我没办法。只能写信给你。
你来救我,好么?
姐姐,小娥。”
狄仁杰看完信,递给陈浩南。
陈浩南看完,心里堵得慌。
“所以,你恨净空?”
“恨。”殷无墨说,“恨透了。他要是肯救我姐姐,我姐姐不会死。”
“那你为什么要冒充他?”
“因为我想查清楚。”殷无墨说,“我想知道他为什么不肯救我姐姐。我想知道他是不是知道什么。”
“你知道什么了?”
“我知道……”殷无墨咽了口唾沫,“我知道净空法师跟我姐姐的死有关。”
“什么意思?”
“我姐姐死的前一天,见过净空法师。”殷无墨说,“那天晚上,有人看见净空法师从司制房出来。第二天,我姐姐就死了。”
“那人是谁?”
“是贺兰容。”殷无墨说,“她亲眼看见的。”
“贺兰容?她不是死了吗?”
“没死。”殷无墨说,“她躲在伽蓝寺里。净空法师把她藏起来的。”
陈浩南脑子嗡了一下。
贺兰雪说贺兰容死了。
但殷无墨说没死。
谁在撒谎?
“贺兰容现在在哪?”
“在寺里。”殷无墨说,“净空法师把她藏在后山的房子里。”
陈浩南想起那个房子。
那堆画。
那个女人。
“那个房子里的画,是贺兰容画的?”
“不是。”殷无墨说,“是净空法师画的。”
“净空法师?”
“对。”殷无墨说,“他以前也是个画匠。后来出了家。但他一直在画画,画的都是我姐姐。”
“为什么画你姐姐?”
“因为他后悔。”殷无墨说,“他觉得自己害死了我姐姐。所以想画她,记住她。”
陈浩南心里动了一下。
净空法师后悔。
裴仲卿后悔。
每一个人都在后悔。
但后悔有用吗?
“殷无墨,你那天晚上,真的没进大殿?”
“没进。”殷无墨说,“我发誓。”
“那你为什么跑?”
“因为我害怕。”殷无墨说,“我怕你们会觉得是我杀的。”
陈浩南看着他。
眼睛还是没躲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