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怀义死了,宇文通死了,段延庆死了,武三思死了,张文正死了,刘文达死了,张怀义死了,郭怀德也死了。
那些当年跟贺兰敏之案有关的人,一个都没剩下。
孙妙音做到了。
她替自己的母亲,替郑秀娘,替那些被贺兰敏之害死的人,报仇了。
可陈浩南总觉得,这案子还没完。
因为孙妙音的身份,实在太过巧合。
她是贺兰敏之的女儿,又是郑秀娘的外甥女。
她既是仇人的女儿,又是被害人的亲人。
这种身份,让她既恨贺兰敏之,又爱贺兰敏之。
她的报复,是对自己亲生父亲的报复。
这是一种报复的悖论。
就像狄仁杰说的,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一切的恨,都源于爱。
因为爱过,所以恨得更深。
陈浩南在洛阳城里走着,看着街上的行人,看着那些商贩,看着那些孩子。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有一天,他穿越回现代,还会不会记起这个案子?
还会不会记得那个叫孙妙音的女子?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案子,他会记一辈子。
因为它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
这世上没有完美的正义,只有不断的复仇。
而那些为了复仇付出一切的人,他们用自己的命,换来了一场迟来的公正。
那尊怒目金刚,它怒视着人间的恶,可它自己,却也是一场杀戮的产物。
金刚怒目,然后慈悲。
那是一种慈悲,因为看穿了这世间的残酷。
那是一种慈悲,因为终于让那些冤魂,得到了安息。
陈浩南站在洛阳城的十字街头,看着人来人往,忽然觉得,这世上最难的,不是做选择,而是做了选择之后,还能心安理得地活下去。
孙妙音选择了复仇,她做了,也心安了。
那些死去的人,他们选择了沉默,选择了逃避,最后,他们死在了自己的选择里。
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
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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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狄仁杰的折子送到了宫里。
武则天看了,没说话,也没批复。
过了两天,圣旨下来了:
“孙妙音按律当斩,但念其检举前朝罪行有功,着赐白绫全尸,不入刑场。罪止其身,不连坐家人。”
这个案子,就这么结了。
陈浩南知道,孙妙音肯定会死。
她杀了那么多人,就算狄仁杰放她一马,武则天也不会放过她。
但孙妙音不在乎。
她早就准备好了。
那天,陈浩南去牢里看她。
她坐在草堆上,捻着佛珠,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陈捕快,你来了。”她说。
“孙姑娘。”陈浩南说,“我来送送你。”
“没什么好送的。”孙妙音说,“我这辈子,值了。”
“你后悔吗?”
“不后悔。”孙妙音说,“那些该死的人,一个都没留。我替母亲报了仇,也替郑秀娘报了仇。”
陈浩南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子,心里装着一个海洋。
那片海洋,是恨,也是爱。
“你有什么话想让我带给狄大人吗?”
“有。”孙妙音说,“替我谢谢他。他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正直的官。”
陈浩南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牢房。
他走到牢房门口的时候,孙妙音忽然叫住了他。
“陈捕快。”
“嗯?”
“那尊金刚的慈悲,不是对人间的宽恕。”孙妙音说,“那是看透了一切之后,对这人间的怜悯。你看懂了,就不会再恨了。”
陈浩南愣住了。
他回过头,看到孙妙音正微笑着看着他。
那笑容很安静,像一朵开在死水里的莲花。
“我懂了。”他说。
然后,他走出了牢房。
身后,是孙妙音轻轻唱起的梵唱声:
“南无阿弥陀佛……”
那声音,悠悠扬扬的,像一条小溪,流过长满青苔的石板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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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大牢。
孙妙音唱完那一声佛号后,就再没开口。
陈浩南走出牢门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坐在草堆上,捻着佛珠,嘴唇轻轻动着,也不知道是在念经还是在说什么。
狄仁杰在牢门外等着。
“怎么样?”他问。
“什么都没说。”陈浩南说,“她就唱了一句佛号。”
“唱的什么?”
“南无阿弥陀佛。”
狄仁杰没说话,转身往外走。
陈浩南跟在他身后,两人出了大牢,走到街上。
洛阳的太阳晒得很,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卖包子的,卖布匹的,耍把式的,热闹得很。
“老爷,圣旨上说赐白绫全尸。什么时候行刑?”
“明天。”
“那她今天还能活着。”
“嗯。”
陈浩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想再去白马寺看看。”
狄仁杰看了他一眼:“去干什么?”
“那幅壁画。”陈浩南说,“我觉得那里头还有点东西。”
“去吧。”狄仁杰说,“我回衙门,有事让人来报。”
陈浩南点了点头,转身往白马寺的方向走去。
白马寺离大牢不远,穿过两条街就到了。
寺门口有几个小沙弥在扫地,看到陈浩南来了,都低着头不敢说话。
陈浩南穿过大雄宝殿,走到后面的画室。
画室的门锁着。
陈浩南找守寺的和尚要了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
那幅壁画还在。
金刚怒目,脚踩莲花,右手下指,左手上托。
眼睛在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陈浩南搬了把梯子,爬到那尊金刚像的眼睛前面,仔细看了半天。
金刚的眼睛画得很仔细,瞳孔里有一点白色,像是高光。
但那个高光的位置不太对——不是在正中间,是偏向右上方的。
陈浩南顺着金刚的视线看过去。
墙上什么都没有。
灰扑扑的砖墙,什么也没有。
陈浩南从梯子上下来,走到那面墙前面,伸手敲了敲。
实心的。
他又看了看金刚那朵莲花。
莲花是血红色的,画得很仔细,花瓣一层一层叠在一起,看上去就像真的莲花一样。
但陈浩南总觉得那里头有什么东西。
他伸手摸了摸那朵莲花。
手指上沾了些红色颜料,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不是油漆味,是血。
陈浩南心里一惊。
他用袖子擦了擦那朵莲花,莲花的花瓣被擦掉了一点,露出下面一个字。
一个“冤”字。
陈浩南倒吸一口凉气。
他继续擦,一个字一个字地露出来——一共九个字,排成一个圆圈。
“冤,冤,冤,冤,冤,冤,冤,冤,冤。”
九个“冤”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