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不大,家具也很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张桌案,一把木椅。
墙上挂着一幅观音画像,跟观音堂里那尊白玉观音一模一样。
陈浩南注意到,那幅画下面,压着一封信。
他用目光示意狄仁杰,狄仁杰点了点头,把话题往旁边引:“师太,你跟柳夫人是同乡,从小一起长大,感情一定很深。”
静心师太点头:“是,我跟月娥从小就在一起,比亲姐妹还亲。”
“那你知道,杨怀仁对她不好吗?”
静心师太的脸色变了变,低下头:“这事……我确实知道一些。月娥嫁给杨怀仁之后,日子过得很辛苦。杨怀仁脾气暴躁,又爱喝酒,喝醉了就打骂她。月娥怕,不敢说。”
“那他有没有做过什么别的事?”狄仁杰追问,“比如,对你做过什么?”
静心师太的身子抖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
“狄大人,您……您都知道了?”
陈浩南心里一动。
果然,这个案子跟男女之情有关。
“我们不知道。”狄仁杰说,“所以才会来问你。静心师太,你现在是出家人,应该明白,在佛前撒谎,是对佛祖不敬。”
静心师太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很长时间。
“杨怀仁他……”她的声音很低,“他有一天晚上喝了酒,来庵里找月娥。月娥没在,他就……他对我做了不干净的事。”
陈浩南和狄仁杰都没有说话。
“那之后,他又来了一次,又做了一次。我没办法,我是出家人,要是让人知道这事,我这辈子就完了。月娥也知道。她劝我忍,她说忍一忍就过去了。”
“那后来呢?”
“后来,杨怀仁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我和月娥的事。他威胁月娥,说要是我跟她再见面,就把这事捅出去,让我们两个都没脸活。月娥被逼得没办法,好多天都不敢出门。”
狄仁杰看着静心师太,轻轻叹了口气:“所以,你们就杀了杨怀仁。”
静心师太忽然抬起头,瞪大了眼睛:“不是,我们没有……我们怎么可能……”
“昨天下午,你在观音堂放了一根绳子,灌了红蜡,又在院子里摆好了那尊柜子。”陈浩南慢慢说道,“你和柳月娥里应外合,等杨怀仁跪在蒲团上时,你从外面关上窗户,用绳子拽开门闩,然后让杨怀仁进屋……”他顿了顿,“然后你们就动了手。”
静心师太的脸上,所有的血色都褪尽了。
她的嘴唇哆嗦着,过了很久,才说出一句话来:“陈大人,您怎么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陈浩南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因为那根绳子上有一块红色的漆,跟杨怀仁手指上那枚戒指的颜色一样。那枚戒指上的漆很特别,只有金玉斋的货里才有。你昨天在那里干完活,没注意到手上沾了漆。”
静心师太的手,不自觉地颤抖了起来。
“师太,如果我们现在去搜你的房间,会不会找到杨怀仁的人头?”狄仁杰的语气还是那么平静,但那句话,却像一块石头,砸在了静心师太的心上。
她终于站不住了,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我……我认罪。人是我杀的。”
狄仁杰没有答话,只是看着外面院子里的那畦青菜,看了很久。
“带我们去见柳月娥。”他最后只说了一句。
>>>
“带我们去见柳月娥。”
静心师太跪在地上,没动。
“师太?”狄仁杰又喊了一声。
静心师太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奇怪。
不是恐惧,也不是绝望。
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解脱。
“狄大人,”她说,“月娥不在城里。”
“不在城里?”
“她昨天夜里就走了。我让她走的。”
狄仁杰眉头皱起来:“去了哪里?”
静心师太摇头:“她没说。只说找个地方,躲一阵子。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陈浩南站在一旁,看着静心师太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撒谎的痕迹。
一个出家人,到这时候,也没必要撒谎了。
“师太,”狄仁杰说,“你让她走,就是害了她。”
静心师太一愣。
“她一个妇道人家,没带多少钱,没带多少东西,能躲到哪里去?就算躲得了一时,也躲不了一世。早晚要回来。到那时候,案子早就查清楚了,她再回来,就是畏罪潜逃,罪加一等。”
静心师太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我……我也是没办法。月娥怕,她怕坐牢。她说她宁死也不进大牢。”
“那你就替她扛?”
静心师太没说话。
狄仁杰叹了口气:“师太,你把杨怀仁的人头,放在哪里了?”
静心师太闭上眼睛,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井里。”
“什么井?”
“庵堂后面那口枯井。”
李元芳转身就往外走。
陈浩南跟了上去。
两个人走到庵堂后面,果然看到一口井。
井口不大,上面盖着一块石板。
李元芳掀开石板,往里看了看。
“黑得很,什么都看不见。”
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了,往井里照。
井底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看着像是布包。
“找根绳子来。”李元芳说。
陈浩南找了根绳子,系在李元芳腰上。
李元芳在井口试了试,然后慢慢下到井底。
过了片刻,他拉着一根绳子,把井底那个布包拽了上来。
布包浸了水,沉甸甸的。
李元芳解开布包,里面果然有一个人头。
面目已经模糊了,看不清长相。
只能看出是个中年男人,头发梳得整齐,胡须修剪得也很仔细。
陈浩南看了看,这应该就是杨怀仁了。
“带回去。”狄仁杰站在井口,看了一眼,转身就走。
回到禅房,静心师太还跪在地上。
狄仁杰把她扶起来,让她坐到椅子上。
“师太,你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一遍。”
静心师太喝了口茶,稳了稳心神,才开口。
“杨怀仁这个人,不是个好人。他在洛阳城做生意,放印子钱,欺压良善,干了不知道多少缺德事。月娥嫁给他,没过过一天好日子。他喝酒,打人,在外面养外室。月娥忍了十几年,实在忍不下去了。”
“几个月前,月娥来找我。她说想跟杨怀仁和离。我说那就和离吧,有什么大不了的。月娥说,杨怀仁不同意,还说要是她敢提和离,就把她卖到窑子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