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接过他手里的铜丝,试了试,微微一笑。
“好手法。那圣火呢?”
陈浩南看了看屋里的金盆:“圣火的燃烧时间跟死亡时间对不上。这会儿已经一个多时辰了,如果是跟死者遇害同时点燃的,火早就灭了。但盆里的灰是冷的,说明火已经烧了很久,或者……”
他顿了顿:“或者,火是提前点燃的,凶手等火烧完了才杀人。”
狄仁杰嗯了一声,没说话。
他在屋里走了几步,目光落在巴赫拉姆胸口。
那柄匕首插得很正,正好是心脏位置。
因为尸体没有移动过,匕首旁边的一小块衣料,微微鼓起。
狄仁杰弯腰,用小指挑开那块布料一看,衣襟上沾着一些细微的金色粉末。
金粉。
狄仁杰伸手捻了一点,放在手心里。
粉末极细,在灯笼的光芒下闪烁着微光。
“这种金粉,洛阳城里只有一家铺子能出。”狄仁杰说,“北市的金铺,王家老号。”
陈浩南看了他一眼:“狄大人认识?”
“去过几次。”狄仁杰站起来,把那点金粉小心地包好,“做珠宝生意的,跟金铺打交道多。巴赫拉姆是胡商首领,自家的珠宝铺子里就有金匠,用不着去外面买金粉。”
“所以这些金粉,是他从别的地方带回来的。”
狄仁杰点头。
楼下传来脚步声,是李元芳上来了。
李元芳三十来岁,身材高大,面容英俊。
他是检校千牛卫大将军,平时保护狄仁杰的安全。
他手里拿着一个油布包,递给狄仁杰。
“狄大人,从死者书房暗格里找到的。”
狄仁杰接过油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份密约,上面写着几行字。
他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陈浩南凑过去,看见那份密约上写的是:“波斯商人巴赫拉姆,愿为我铸造合银一百斤,以充府库之用。此约共立,彼此不得反悔。”
下面盖着一方私印。
印文是:“河内王”。
陈浩南心里咯噔了一下。
河内王武懿宗,是武则天的堂侄。
这个人,陈浩南听狄仁杰提起过,酷吏出身,贪得无厌。
武周朝中,被他害死的官员不下百人。
“武懿宗。”陈浩南低声说。
狄仁杰把密约收好,面色很沉。
“浩南,这件事,比我想的还要复杂。”
他转身看向尸体:“巴赫拉姆不是在跟祆教闹仇,他是被灭口的。”
陈浩南说:“因为他知道得太多了。”
狄仁杰点头:“他帮武懿宗铸造合金,用来替换府库的黄金。这件事一旦败露,武懿宗就是欺君之罪。所以武懿宗要杀他灭口,还要做出宗教仇杀的样子,转移视线。”
“但这太明显了,”陈浩南说,“密约在暗格里,被元芳搜出来了。如果是灭口,为什么不把密约销毁?”
狄仁杰的目光落在窗户上。
“也许,是凶手太着急了。”
“又或者,是被武懿宗派来的人,自己也想留一手。”
陈浩南明白了:“法里德?”
巴赫拉姆死后,最大的受益者就是他侄子,法里德。
如果法里德是武懿宗安插的眼线,那么他既能杀了巴赫拉姆,又能拿到密约,将来还能用密约来要挟武懿宗。
狄仁杰没有回答。
他在屋里又转了一圈,目光停在角落里的一只铜盆上。
铜盆不大,里面盛着半盆清水。
盆底有些细碎的沙粒。
狄仁杰蹲下去,伸手摸了摸那些沙粒。
沙粒很细,洁白如雪,在指尖留下一种温润的手感。
他站起来,对陈浩南说:“你猜这是什么?”
陈浩南看了看,摇头。
“这是从北方沙漠里运来的白沙,”狄仁杰说,“洛阳没有这种东西,只有贡使从西域带来的。贵比黄金。”
“巴赫拉姆用这种沙来做什么?”
“不是他用的,”狄仁杰说,“是凶手带来的。”
他指着铜盆旁边地上的一小块泥印:“凶手站在这里,盆里的水溅出来了,打湿了地面。然后凶手踩了上去,留下了这个脚印。”
陈浩南低头看,地上果然有一个模糊的脚印,大小约莫七八寸,是靴子的印子。
“凶手个子不高,”狄仁杰说,“脚很小。而且,他不是汉人。”
陈浩南问:“怎么看出来的?”
“汉人穿布鞋,靴子是皮制的,厚底。但你看这个脚印,前掌很深,后跟很浅。这种靴子的样式,是西域的款式。”
陈浩南想了想:“凶手是从西域来的。也许是粟特人,也许是波斯人。”
狄仁杰点头,目光落在巴赫拉姆脸上。
“凶手跟死者很熟。”
“为什么?”
“巴赫拉姆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下的毒,”狄仁杰说,“如果他跟凶手不熟,不会任由对方在自己面前摆弄那些金盆、圣火。而且,巴赫拉姆的表情安详,说明他死前没有挣扎。能在饭食里下毒的人,一定是亲近的人。”
陈浩南说:“法里德。”
“也许是。”狄仁杰站起来,“但还有一个人更可疑。”
“谁?”
“康莫拙。”
陈浩南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
“粟特商人,巴赫拉姆的商业对手,”狄仁杰说,“三日前在胡商集会上,康莫拙跟巴赫拉姆吵了一架,扬言要杀了他。当时有几十个人在场。”
“太明显了。”陈浩南说。
狄仁杰笑了:“是啊,越明显,越让人怀疑。”
李元芳下楼去叫人来收尸,狄仁杰跟陈浩南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天色渐渐亮了,东方泛起了鱼肚白。
刁通跑过来,小声说:“狄大人,打探到了。巴赫拉姆的侄子在案发当夜进出过宅子,有人说看见他半夜出去了。”
狄仁杰问:“人呢?”
“我们在找,但还没找到。”
狄仁杰皱眉:“跑了?”
“有可能。”刁通说,“法里德在洛阳有个相好的,是北市的歌伎。我们派人去她家找了,但人不在。”
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去找。务必找到他。”
刁通正要走,陈浩南突然叫住他:“等一下。死者身边的那个妾室,石慧娘,有没有消息?”
刁通一愣:“石慧娘?她也在府里啊,刚才我们问话的时候,她在后院哭呢。”
陈浩南问:“她跟死者关系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