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口立着两根石柱,柱身刻着火焰纹样,是祆教的标志。
围墙有一丈多高,墙头上插着琉璃瓦,在雨夜里闪着暗光。
杜子虚裹紧了蓑衣,正要拐进巷口,忽然听见府里传来一声惨叫。
那声音很闷,像是从什么东西里挤出来的。
杜子虚当下楞住了,手里的梆子也停了。
他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没有别的动静。
雨声沙沙的,街上一个人都没有,远处传来几声犬吠。
杜子虚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上前去敲门。
铜环敲在木门上,声音沉闷。
没人应答。
他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
杜子虚觉得不对,巴赫拉姆府里有十来口人,就算主人睡了,下人也该有巡夜的。
杜子虚去找坊正。
坊正姓刘,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正在屋里喝热酒。
听杜子虚说完,他放下酒碗,披上衣服就往外走。
又喊了两个坊丁,提着灯笼,一起去巴赫拉姆府上。
敲门还是没人应。
刘坊正觉得事情不对,让人翻墙开了门。
门吱呀一声推开,院子里很暗,只有廊下挂着两盏油灯,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刘坊正喊了几声,没有人回答。
府里的下人像是都睡着了。
他们穿过院子,上了二楼。
走廊尽头有间屋子,门关着。
刘坊正推了推,推不动。
门是从里面闩住的。
杜子虚趴在门上听了听,里面安安静静的。
刘坊正让坊丁撞门。
两个人扛着肩膀,撞了三下,门闩咔嚓一声断了。
门开了,屋里漆黑一片。
一股怪异的味道飘出来,是那种烧过的油脂味,混着某种香料的气味。
刘坊正举起灯笼往里照,然后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屋子里,巴赫拉姆端坐在地上。
他穿着波斯的白色长袍,头戴黑色高帽,看起来像是要参加什么仪式。
胸口插着一柄匕首,刀柄镶嵌着红宝石。
身前的矮几上,摆着七个金盆,盆里还有燃烧殆尽的灰烬和蜡烛。
旁边放着一块泥版,上面刻着奇怪的符号。
巴赫拉姆的面部表情很安详,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
刘坊正后退了两步,对杜子虚说:“快去报官,去找大理寺。”
一个时辰后,雨停了。
狄仁杰到的时候,铜驼坊已经亮起了火把。
坊门口站了几个差役,拦住看热闹的人。
狄仁杰下了马车。
他五十多岁,个子不高,微胖,留着胡须。
穿着紫色官服,腰间系着银鱼袋。
他抬头看了看巴赫拉姆的宅子,皱眉道:“波斯商人?”
“是,”身旁的捕快答道,“巴赫拉姆,在洛阳做了三十年珠宝生意,是胡商首领。还是个祆教祭司。”
狄仁杰点点头,迈步走进去。
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
洛阳大都督府的总捕快头孟广平已经到了,正站在楼下等着。
他四十来岁,身材魁梧,腰间挎着刀。
“狄大人。”孟广平抱了抱拳。
“孟捕头。”狄仁杰回了礼,“现场保护了吗?”
“保护了。除了坊正和两个坊丁,没人上过二楼。窗户关了。”
狄仁杰嗯了一声,正要上去,身后传来脚步声。
“狄大人。”
说话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多岁,穿着青色官服。
他是大理寺的捕快,叫陈浩南。
陈浩南头发有些乱,像是刚睡醒赶过来的。
但眼神很亮,扫了一圈院子里的情况,问道:“什么案子?”
“密室杀人,”狄仁杰说,“一起上去看看。”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吱呀作响。
二楼一共有五间房,最里面那间就是案发现场。
门已经开了,锁断裂在地上。
灯笼照进去,屋里的一切摆在那里。
狄仁杰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整个房间。
屋子不大,约莫两丈见方。
墙壁粉刷得很白,靠墙摆着几个柜子,里面放着各种波斯器皿。
地上铺着一块波斯地毯,图案复杂。
巴赫拉姆就在地毯中央坐着,身体略微歪向左边。
狄仁杰走了进去,蹲在尸体旁,仔细看着那把匕首。
匕首的样式很特别,刀身宽阔,刀背上有一条凹槽。
这种刀,是西域的款式。
他又看了看巴赫拉姆的脸。
死者面色很白,嘴唇微微发紫。
嘴角确实在笑,但那种笑,不是自然的笑意,更像是肌肉僵硬导致的。
“中毒。”陈浩南站在他身后说。
狄仁杰回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匕首刺入时,人已经死了。”
狄仁杰站起来,走到窗口。
窗户是开着的,外面是光滑的墙壁,墙面上爬着几株藤蔓植物。
三丈高的墙,常人根本不可能爬上来。
他又走到门口,仔细看了看门闩断掉的地方。
木头的断口很新,确实是刚才撞断的。
屋里的柜子,狄仁杰一一看过,没有翻动的痕迹。
死者身上的衣物也完整,只有胸口那一处伤口。
“浩南,你怎么看?”
陈浩南没回答。
他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那块泥版前。
泥版巴掌大小,上面刻着几行符号。
这符号他见过,祆教文字,是某种经文。
但具体写的是什么,他不知道。
陈浩南伸手拿起泥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背面很光滑,没有什么特别的。
他又去看那七个金盆。
盆子都是纯金的,巴掌大小,里面残留着灰烬。
狄仁杰蹲下来,用手拈了一点灰凑到鼻子前,“是松脂和某种香料。”
“圣火。”陈浩南说。
“嗯。”狄仁杰站起来,“祆教祭祀用的圣火。凶手布置了仪式现场,伪装成宗教杀人。”
“但太刻意了,”陈浩南说,“如果是祆教内部的事,杀人之后应该直接处理掉尸体,而不是摆得这么整齐。”
狄仁杰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些赞许。
“接着说。”
“凶手想让我们相信,这是祆教内部的仇杀。所以布置了这个仪式现场,看起来就像是教内惩罚叛徒。但如果真是这样,凶手不会留下那个密室手法。”
“密室手法?”狄仁杰问道。
陈浩南走到门口,蹲下来看了看门闩。
接着,从怀里掏出一根铜丝,这是他从现代带来的习惯,随身总带着一些小工具。
他把铜丝从门缝里伸进去,轻轻一拨,撞断的门闩竟然动了一下。
“门可以从外面闩上。”陈浩南说,“凶手用细铜丝或者铁丝,从门缝操作,把门闩拨下来。看起来像是在密室行凶,其实凶手早就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