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浩南想了想,又问:“何禄山跟巴赫拉姆之间有没有仇?”
“有,”狄仁杰说,“何禄山欠了巴赫拉姆一大笔钱,巴赫拉姆催了好几次,两人关系不好。”
“所以何禄山也有动机杀人。”
“不光有动机,还有机会,”狄仁杰说,“只要石慧娘帮他做事,他就能用毒药杀了巴赫拉姆,然后让法里德背锅。”
陈浩南看着狄仁杰:“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抬头望向院子里的槐树。
“查何禄山。”
他站起身,往院子里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对陈浩南说:“何禄山不是一般人。他是胡商,在北市开店二十年,根基很深。而且,他跟朝廷权贵也有交情。”
“什么交情?”
“他跟武懿宗,也有生意往来。”
狄仁杰的声音很平静,但陈浩南觉得后背发凉。
这桩案子,越查越深。
巴赫拉姆的死,不只是祆教内部的仇杀,也不只是商业对手的报复。
它牵扯到了朝廷,牵扯到了武懿宗。
陈浩南心头沉了下去,抬头看了眼那片槐树叶子,在晨风中摇晃不休。
狄仁杰望着远处,一言不发。
半晌,他忽然开口:“浩南,今儿个是几月初几?”
“十月廿七。”
狄仁杰轻轻叹了口气:“离冬至,还有二十三天。冬至那天,皇上要在万象神宫祭祀。”
陈浩南心里一紧。
万象神宫,是武则天祭天的地方。
狄仁杰现在提这个,不会是随口一说。
“大人,您怀疑什么?”
狄仁杰没回应,只是望着巴赫拉姆府邸的二楼窗口,沉默了良久。
“浩南,我需要你去查一件事。”
“您说。”
“何禄山在北市的金铺,不是他的。”狄仁杰的声音很低,“那家店,背后真正的东家,是当朝的一位王爷。”
陈浩南愣住:“王爷?”
“不错。”狄仁杰点了点头,“而且是圣上十分信任的人。”
陈浩南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河内王武懿宗已经够让人头疼了,现在还有另一位王爷?
狄仁杰看出了他的疑惑,却没有解释,只是说:“你跟我去一趟金铺。”
陈浩南点点头,跟着狄仁杰往外走。
李元芳跟在后面,小声问:“狄大人,那个法里德真放他走了?”
“放他走。”狄仁杰说,“他会自己回来找我们的。”
“为啥?”
“因为他知道,我没有要抓他。”狄仁杰说,“而且他手里还有东西。”
“什么东西?”
“密约。”狄仁杰说,“法里德在接到巴赫拉姆的遗产之前,一定会先找到那份密约。密约里藏着真相。”
“那我们现在去找何禄山,是为什么?”
狄仁杰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巴赫拉姆的宅子。
“这份密约里,藏着王爷的名字。何禄山知道那个名字是谁。”
狄仁杰说完,继续往前走。
陈浩南跟在他身后,看着狄仁杰的背影。
微胖的身躯裹在紫色官服里,步伐稳重。
这位老大人,像一头老狐狸,每一步都踩得极准。
他把目光移到旁处,心中飞快地梳理着现有线索。
密室、金盆、圣火、泥版、毒药、匕首、密约、金粉、胡商、祆教、权贵……
线索像是一团乱麻,缠在一起。
但狄仁杰,已经在乱麻里找到了一条线索,连着那团乱麻的最深处。
陈浩南深吸了一口气,快步跟了上去。
深秋的洛阳,晨风微凉。
狄仁杰在金铺里待了半个时辰。
出来时,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浩南问:“何禄山怎么说?”
“不在。”狄仁杰说,“店里的人说,他一早就出门了,去了城西。”
“城西?”
“白马寺。”狄仁杰说,“去见一个从西域来的僧人。”
陈浩南皱了皱眉:“查案查到一半,跑去寺庙?”
“他不是去查案,”狄仁杰说,“他是去销赃。”
“销赃?”
狄仁杰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给陈浩南。
纸上写着几行字,是波斯文。
“这是什么?”
“金铺的账本,”狄仁杰说,“何禄山昨晚在店里待了一夜,天亮才走。店里的伙计证实,他走的时候,怀里揣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袱。”
陈浩南明白了:“那包袱里是合金?”
“多半是。”狄仁杰说,“他赶在官府查到他之前,把那批合金转移了。”
“转移到白马寺?”
“白马寺有西域僧人,”狄仁杰说,“僧人能借着传教的名义,把东西带出洛阳。”
陈浩南想了想:“那我们现在就去白马寺?”
狄仁杰却没有动。
他站在金铺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流。
“不急。”他说,“让他先把东西送到白马寺。”
“为什么?”
“因为,”狄仁杰转过头,目光变得锐利,“我要看看,来接东西的,是谁。”
陈浩南恍然大悟。
何禄山只是一个送货的。
真正收东西的人,才是幕后主使。
如果直接去白马寺堵人,何禄山就会猜到官府要查他,他背后的主子也会警觉。
可现在,任由他送货,对家一定会派人来接。
在白马寺这种地方,接头的人很难隐藏。
“那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傍晚。”狄仁杰说,“何禄山到白马寺的时候,接货的人应该已经在那里等着了。到时候,人赃并获。”
陈浩南点头。
两人回了大理寺,等候消息。
快未时的时候,刁通跑回来了。
“狄大人,何禄山到白马寺了。”
狄仁杰放下手里的茶杯:“接货的人呢?”
“也到了。”刁通说,“是个和尚,说是白马寺的西域僧人,叫般若禅师。”
“般若禅师?”
“这人来洛阳不久,听说医术高明,跟朝廷里的不少官员都有往来。”
狄仁杰站起来:“走。”
马车出了洛阳城,往西走了一个时辰,到了白马寺。
寺门外很清静,只有几个香客进进出出。
狄仁杰下了马车,没有去正殿,而是绕过寺庙后墙,到了一座小院。
小院门关着,院墙不高。
李元芳翻墙进去开了门。
院子里,两个男人正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个黑漆木箱。
木箱盖子已经打开了,里面装着一块块黄灿灿的东西——正是合金。
狄仁杰走进去的时候,其中一个男人抬起头来。
是个高瘦的西方面孔,穿着黑袍,戴着帽子——正是般若禅师。
另一个男人,是矮胖的何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