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姓崔。”沈玄策说,“范阳崔氏,是圣朝最顶尖的门阀。谁敢动崔家的人?”
狄仁杰看着他:“你好像很了解门阀的事。”
沈玄策愣了愣,然后笑了:“大人说笑了,学生只是个教书匠,哪懂什么门阀。”
“是吗?”狄仁杰盯着他,“那你告诉我,你兄长沈玄机,当年是怎么死的?”
沈玄策的脸色变了。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嘴唇抖了抖:“大人……你怎么知道……”
“我在崔明远的书房里找到了一封信。”狄仁杰说,“信里提到了一个叫玄机的人。你叫玄策,他叫玄机,我猜,你们是兄弟。”
沈玄策沉默了。
他坐回椅子上,低着头,双手紧紧握着拳头。
“玄机是我兄长。”他缓缓说,“他比我大三岁,从小就聪明,十四岁就能写文章。他是我家的骄傲,也是我家的希望。”
“可他死了。”狄仁杰说。
“对。”沈玄策的声音很轻,“他死在三年前,死在一个冬天。”
“怎么死的?”
“自缢。”沈玄策说,“官府是这么说的。”
“你不信?”
“我当然不信!”沈玄策抬起头,眼眶红了,“我兄长是世上最乐观的人,他怎么可能自杀?是有人害死了他!”
“谁?”
“那些人。”沈玄策咬着牙,“那些高高在上的门阀子弟。他们怕我兄长考中进士,怕我兄长爬上去,所以他们设计陷害他,说他舞弊,说他勾结考官。他被禁考,被赶出京城,最后……最后死在了回乡的路上。”
狄仁杰沉默了。
陈浩南看着他,心里不是滋味。
“所以你来龙门书院教书,是为了查你兄长的死因?”狄仁杰问。
“对。”沈玄策说,“龙门书院的学生,有很多都是世家子弟,我兄长当年就是被这些人害死的。我想查出真相,还他一个清白。”
“你查到了什么?”
沈玄策摇摇头:“什么都没有。那些人很谨慎,做事不留痕迹。我只知道,我兄长得罪了范阳崔氏的人,具体是谁,我不知道。”
“你怀疑是崔明远?”
“不。”沈玄策说,“崔明远那时候才十九岁,还是个学生,他没那个本事。但他父亲,崔崇文,是当年的主考官之一。”
狄仁杰皱了皱眉。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你昨晚在哪儿?”
“昨晚?”沈玄策愣了愣,“我在给魏王府讲课。”
“魏王府?”
“对。”沈玄策说,“魏王的公子在书院读书,我每隔两天去王府给他补课。昨晚酉时去的,戌时结束,魏王府上下都可以作证。”
狄仁杰点点头:“那崔明远死的时候,你在哪儿?”
“在书院。”沈玄策说,“我每晚都读书到深夜,我的仆人可以作证。”
“你一个人?”
“对。”沈玄策说,“我习惯一个人读书。”
狄仁杰看着他,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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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沈玄策的院子,狄仁杰转向陈浩南:“浩南,你怎么看?”
“沈玄策的话,可信也不可信。”陈浩南说,“他的动机很明确,为兄长报仇。但他有不在场证明,而且他说的话,逻辑上没什么问题。”
“对。”狄仁杰说,“但问题是,如果他是凶手,他需要一个帮手。”
“裴如意?”陈浩南说。
“有可能。”狄仁杰说,“那个孩子是杂役,可以自由进出所有地方。而且他记忆力惊人,崔明远的作息、习惯,他应该都知道。”
“但裴如意对沈玄策很忠心。”陈浩南说,“今天早上,他对沈玄策的事,一个字都没提。”
“这就是问题所在。”狄仁杰说,“忠心是好事,但也可能是坏事。”
他顿了顿:“走,去问问苏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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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先生的书房在书院东侧,三间打通的大屋子,四周都是书架,中间摆着一张巨大的书案。
苏先生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脸上满是皱纹。
他穿了件灰色的袍子,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本书。
看见狄仁杰进来,他放下书,站起来拱了拱手:“狄大人。”
“苏先生。”狄仁杰回了一礼,“打扰了。”
“不打扰。”苏先生说,“崔明远的事,我很难过。”
“你和他认识很久了?”
“三年。”苏先生说,“他十四岁进书院,一直是我看着长大的。他聪明,刻苦,就是性格太傲。我劝过他很多次,让他对同学客气些,但他不听。”
“他有仇人吗?”
“仇人说不上。”苏先生说,“但得罪人是真的。他不喜欢寒门子弟,觉得他们配不上和自己一起读书。很多寒门学生都恨他,但不敢说什么。”
“寒门学生中,有没有特别恨他的?”
苏先生想了想:“有一个叫陈顺的,是洛阳本地人,家里很穷,靠替人写信赚学费。崔明远当众说过他写的东西是‘狗屁不通’,陈顺气得好几天没来上课。”
“还有吗?”
“还有卢昭。”苏先生说,“卢昭也是寒门出身,但他善于钻营,经常巴结崔明远。崔明远表面给他面子,背地里说他是个‘舔屁股的贱骨头’。”
“卢昭还在书院吗?”
“在。”苏先生说,“他也在准备今年的进士考试。”
狄仁杰点点头:“那郑文卿呢?”
苏先生愣了愣:“郑文卿?他是荥阳郑氏的旁支,虽然不是嫡系,但也是世家。崔明远和他关系一般,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坏。”
“你没有怀疑过谁?”
苏先生想了想:“如果说有,那就是沈玄策。”
“为什么?”
“他和崔明远的关系很差。”苏先生说,“沈玄策出身寒门,崔明远看不起他,经常在他课上捣乱。沈玄策脾气好,从来不发作,但我看得出来,他心里有火。”
“那他会杀人吗?”
“不好说。”苏先生说,“他这人,表面温温和和的,但心里怎么想,谁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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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苏先生那儿出来,天已经暗了。
陈浩南跟着狄仁杰走出书院,站住。
“大人。”他低声说,“我总觉得,这案子里少了什么。”
“少了什么?”
“少了‘为什么’。”陈浩南说,“沈玄策要为兄长报仇,这说得通。但崔明远的死,和那首诗有什么关系?那首诗写的是‘金榜题名日,几人哭黄泉’,像是在说有人靠着别人上位的。”
“你的意思是,崔明远只是替罪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