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嗯了一声,继续问周福:“红蜡是你灌的?”
周福点头:“是。”
“那你是在哪里灌的?”
“在水月庵的观音堂里。”
“什么时候?”
“那天下午,柳月娥跟杨怀仁还没来之前。”
狄仁杰没有继续问,只是看着周福的眼睛,看了很久。
周福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了头。
“周福,”狄仁杰慢慢说道,“我不信。”
周福抬起头:“狄大人,小的说的都是实话。”
“你的话,跟静心师太的话对不上。”
“静心师太……她说的不一定是实话。她跟柳月娥感情好,她可能想替柳月娥扛罪。”
“那柳月娥呢?她为什么不说话?”
周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狄仁杰看着他的表情,慢慢问了一句:“周福,你是不是在替别人扛罪?”
周福的脸一下子白了。
周福的脸一下子白了。
“狄大人,小的没有替人扛罪。”
狄仁杰没理他,转头看向陈浩南:“你觉得呢?”
陈浩南走到周福面前,蹲下身子,跟他对视。
“周福,我问你几个问题。”
“大人请说。”
“你恨杨怀仁,是因为他对柳月娥不好?”
“是。”
“那你跟柳月娥是什么关系?”
周福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我……我跟她没什么关系。她是我东家的夫人,我是账房。”
“那你怎么知道她过得不好?”
“东家在外面喝酒打人的事,店里人都知道。”
“那她为什么不和离?”
周福不说话了。
陈浩南盯着他的眼睛:“杨怀仁死的那天下午,你在哪里?”
“在店里。账房先生都在店里。”
“有人能证明吗?”
“店里伙计都能证明,我一整天都在店里,没出去过。”
陈浩南站起来,转身看向狄仁杰。
“狄公,他有不在场证明。”
狄仁杰嗯了一声,又问周福:“那你是什么时候去的观音堂?”
“午后。柳月娥来店里找我,说杨怀仁已经去了庵里。我就从后门出去,绕到庵里。”
“从金玉斋到水月庵,要走多久?”
“一个时辰。”
“你到的时候,杨怀仁还活着吗?”
周福想了想:“我到的时候,杨怀仁已经死了。柳月娥在收拾尸体。”
狄仁杰没有再问。
他让衙役把周福带下去,又把柳月娥带了上来。
柳月娥穿着囚衣,头发散乱,眼睛红肿。
她跪在地上,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柳月娥,”狄仁杰开口了,“你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一遍。”
柳月娥抬起头,看了狄仁杰一眼,又低下头去。
“我没什么好说的。”
“你丈夫死了,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他死了,我高兴。”柳月娥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公堂上,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是你杀了他?”
“是。”
“怎么杀的?”
“用刀。一刀砍掉了他的头。”
“你一个人做的?”
“是。”
“静心师太呢?她不是你的同谋吗?”
柳月娥的身体抖了一下,抬起头:“师太……师太是被我逼的。她不想帮我杀人的,是我求她。”
“周福呢?”
“周福也是被我逼的。他不想帮我。”
狄仁杰看着她:“柳月娥,你说你恨杨怀仁,我信。但你说这些事都是你一个人做的,我不信。”
柳月娥咬着嘴唇,不说话。
“你一个女人,能把一个男人的头一刀砍下来?你的力气有这么大?”
柳月娥抬起头:“我做了十几年的饭,剁过十几年的排骨。一把剔骨刀,我能用得很好。”
陈浩南在旁边听着,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回答,太冷静了。
冷静得不像是一个刚杀了丈夫的女人。
“那把刀呢?”狄仁杰问。
“扔了。扔在城外的河里。”
“什么时候扔的?”
“杀人当晚。”
狄仁杰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柳月娥,你跟静心师太,到底是什么关系?”
柳月娥的身体僵了一下:“我们……我们是同乡。”
“同乡?”
“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那周福呢?”
柳月娥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他跟你,也是同乡?”
柳月娥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过了很久才说:“他是我表哥。”
陈浩南愣了一下。
这个事儿,之前没人提过。
狄仁杰也愣了一下:“表哥?”
“是。他是我舅舅的儿子。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那你怎么嫁给了杨怀仁?”
“家里穷,爹娘把我许给了杨怀仁。他出了彩礼,一百两银子。”
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跟周福,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柳月娥抬起头,脸上有些惊慌:“狄大人,您在说什么?”
“我说,你跟周福,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柳月娥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狄仁杰叹了口气:“柳月娥,你跟我说实话。这个案子,我才能帮你。”
柳月娥抬起头,眼泪流了下来。
“求求您,别问了。”
狄仁杰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我不能不问。这个人头案,牵扯了三条人命。一个死了,一个在牢里,一个在外面。你要是再瞒着,还有更多人会死。”
柳月娥捂着脸,哭了出来。
哭了很久,她才开口。
“我跟周福,是从小定的娃娃亲。”
陈浩南心里一惊。
“我爹跟他爹,是结拜兄弟。我们一起长大,说好了等我过了十六,就成亲。可我十四那年,我爹得了重病,家里的钱都看光了。杨怀仁出了彩礼,我爹娘没别的办法,就把我许给了他。”
“周福呢?”
“他来找我,说要带我走。我没答应。我爹娘还在,我不能走。后来我嫁给了杨怀仁,他也就死了心。”
“那他怎么又进了金玉斋?”
“杨怀仁开的金玉斋要招账房,我跟杨怀仁说了,让他去。杨怀仁不知道我们的关系,以为他就是个同乡。”
狄仁杰看着她:“所以,你们在金玉斋,又在一起了?”
柳月娥点了点头。
“杨怀仁知道吗?”
“不知道。我们藏得很好。”
“那静心师太呢?”
“她是我表姐。她也是从小看着我长大的。”
狄仁杰沉默了。
陈浩南站在一旁,心里也有些堵。
这个女人,这辈子过得确实不容易。
“柳月娥,”狄仁杰开口了,“你跟我说实话,杨怀仁到底是怎么死的?”
柳月娥抬起头,看着狄仁杰,眼睛里有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