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陈浩南说,“你说,这个世上的公道,到底能不能讨回来?”
狄仁杰想了想,说了一句话。
“能。”他说,“但要等。”
“等多久?”
“等到该等的时候。”
陈浩南没说话。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走吧。”他说。
“去哪儿?”狄仁杰问。
“回大理寺。”陈浩南说,“案子结了吗?”
“结了。”
“那下一个案子呢?”
狄仁杰笑了笑。
“下一个案子,总会来的。”
两个人沿着河岸往回走。
远处的洛阳城,在夕阳里拖出长长的影子。
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味道。
陈浩南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有些人的公道,一辈子都讨不回来。
他只能在心里记住她们。
记住柳如烟,记住她嘴里的那片牡丹花瓣。
然后,继续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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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完)
【本案完·敬请读者老爷赏读下一奇案】
七月流火,洛水两岸的蝉鸣聒噪不休。
陈浩南正带人在南市巡视,这是惯例的日常巡查。
他穿了件青灰色的布衣,腰间挂着一块腰牌,上面刻着“大理寺捕头”四个字。
他的手下有六个人,都是大理寺拨给他的差役,一个个无精打采的。
洛阳的夏天是真的热。
他刚想找个茶棚歇歇脚,忽然听见城南修文坊方向传来一声尖叫。
那叫声凄厉,像是见了鬼。
陈浩南二话不说,拔腿就跑。
几个差役跟在后面,跑得气喘吁吁。
修文坊的尽头是义庄。
义庄是停尸的地方,洛阳城里死了没人认领的,都送到这里。
守义庄的是个老婆子,姓刘,人称刘婆子。
她这会儿瘫坐在地上,手指哆嗦着指着坊墙下的沟渠。
“尸……尸体!”刘婆子脸色惨白。
陈浩南走近看了一眼。
沟渠里半掩着淤泥,一具女尸横在里面。
她穿着石榴红的罗裙,裙摆已经湿透,沾满了泥浆。
她的脸被人用刀子划烂了,皮肉翻卷,看不清本来的面目。
但她的嘴唇上还留着一抹艳红,那红色在惨白的肤色映衬下,格外刺眼。
“别动!”陈浩南喊住了正要上前查看的差役。
他蹲下身子,仔细打量这具女尸。
死者是个年轻女子,身材纤细,手指修长。
她脖颈处有紫色的淤痕,是指印,五个。
指甲缝里嵌着一些皮屑和丝帛的纤维。
她的双手没有抓挠的痕迹,也没有在地上挣扎带出的泥土。
最奇怪的是,她的姿势很安详,双手交叠在腹部,像是睡着了一样。
“有人动过尸体?”陈浩南问。
“没……没有啊!”刘婆子结结巴巴地说,“老婆子就看见这沟里多了个人,大叫了一声,就再没敢靠近。”
陈浩南点点头。
他让手下封锁了现场,又派了个人去大理寺找狄仁杰。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孟广平先到了。
他是洛阳大都督府总捕快头,四十来岁,长得五大三粗,一脸络腮胡子。
他蹲在女尸旁边看了半天,一开口就骂了一句。
“是凝霜红!”孟广平指着死者嘴唇上的胭脂,“他娘的,这玩意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凝霜红是宫里的东西。
每年只做三十盒,专供后宫嫔妃和各王府的正妃使用。
寻常百姓别说用了,连见都没见过。
仿制凝霜红是死罪。
“确定?”陈浩南问。
“我在王府见过。”孟广平说,“三年前魏王府的王妃过寿,我去送贺礼,远远见过她涂的胭脂,就是这个颜色。错不了。”
魏王府。
武承嗣的王府。
陈浩南眯着眼睛看了看那抹艳红。
这案子不简单。
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狄仁杰到了。
他是坐轿来的。
轿子一落地,陈浩南就看见一个微胖的中年人走了出来。
他穿了件紫色官服,腰系金鱼袋,留着三缕长须,一双眼睛不大,却很亮。
“大人。”陈浩南迎了上去。
狄仁杰没说话,径直走向沟渠。
他蹲下身子,也不嫌脏,伸手翻了翻死者的衣物。
好半天,他才站起来。
“多久了?”他问。
“约莫四五个时辰。”陈浩南说,“后颈有扼痕,指甲缝里有皮屑和丝帛纤维,生前有过搏斗。”
“还有呢?”
“她没有挣扎求生的迹象。双手干净,衣服整齐,像是认命了一般。”
狄仁杰捻了捻胡须,指了指死者:“你看她这些伤口。”
陈浩南凑近了细看。
死者脸上的刀伤有七八道,每道都很深,看得出凶手下了狠手。
但奇怪的是,这些刀口的方向都很一致,都是从左到右,斜着划下去的。
如果是搏斗中被砍中,伤口方向应该杂乱无章才对。
“是已经死了之后才划的。”陈浩南说。
“嗯。凶手先杀了她,然后毁容。”狄仁杰站起来,“动机很明确,不想让我们知道她是谁。”
“可是,如果凶手不想让人认出她的身份,为什么还要留着她身上的衣服和胭脂?这两样东西,比脸更容易辨认。”
“你说得对。”狄仁杰说,“所以凶手根本不怕我们认出她的身份。毁容,不是为了隐藏身份,而是为了泄愤。”
陈浩南愣住了。
凶手杀了人,还要毁容泄愤,这得是多大的仇恨?
“查一查这个女子的身份。”狄仁杰吩咐道,“另外,让仵作仔细查验胃中残留物。”
“是。”
仵作姓崔,叫崔明远,六十来岁,干了一辈子的验尸。
他把尸体运回大理寺的殓房,忙活了三个时辰,天都快黑了才出来。
“狄大人。”崔明远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死者胃中有大量的曼陀罗花粉,死前已陷入迷幻状态。”
“曼陀罗?”狄仁杰皱了皱眉,“多少?”
“至少足够让一个壮汉昏迷三天。”崔明远说,“死者在死前一个时辰内服下了这些花粉,整个人已经神志不清了。她当时别说反抗,连站都站不稳。”
“难怪。”陈浩南说,“没有挣扎的痕迹,是因为根本挣扎不了。”
“曼陀罗这种药,民间并不常见。”狄仁杰说,“多是医馆用来制作麻沸散的。用量这么大,一般人家也用不起。”
“会不会是王府里的人?”陈浩南问。
“查一查。”狄仁杰说,“凡是洛阳城内最近购买过大量曼陀罗花粉的医馆,都查一遍。另外,查查死者身上的衣服和胭脂。这匹石榴红的罗裙,一看就价值不菲,不是寻常人家穿得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