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业考评那天是个晴日。
学苑广场上摆了四张长桌，桌上铺着灰布，布上放着竹牌和名册。高年级弟子按宗门分成四组，在四个方框里各站了一排。考评内容比往年简单，一场实战、一场文试、一场阵法推演，三场取综合。陆清漪在第三组，和她同组的有七八个人，修为大多在萌芽境中期到后期。
林轩站在广场外围看了一会儿。陆清漪今天换了身深青色的短打，袖口扎紧，腰间短剑，头发扎得比平时高。她的对手是一个玄铁宗的高年级弟子，修为在萌芽境后期，比她高一个小境界。两人拉开距离，孟教习的铜锣响了。
陆清漪先动了。她的剑比林轩平时见到的更快、更稳。短剑走的是防守反击的路数，对方劈来的每一剑她都能挡住，然后趁对方收剑的空隙递出一剑。打了十几个回合之后，对方劈出一记重剑，她侧身让过，短剑从下往上撩，剑尖点在对方手腕上。对方的手腕抖了一下，木剑险些脱手。孟教习的铜锣响了，陆清漪胜。
第二场文试和第三场阵法推演在下午进行。林轩没有去看，回了宿舍打坐。傍晚的时候结果出来，陆清漪综合排在第四名，顺利结业。告示板上贴了结业名单，她的名字在上面，字不大但清晰。
当天晚上，陆清漪在药圃棚屋里收拾最后一批东西。林轩过去的时候她已经把包袱都收好了，棚屋里空了大半，只有草堆上还搁着一只小包袱和那把用旧了的短柄铲子。
“考评完了。”林轩在草堆上坐下来。
“完了。”陆清漪把铲子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搁在草堆上，“铲子留给下届的弟子用。我带走也没什么用。”
林轩看着那把铲子。铲柄被手磨得发亮，铲刃上沾着洗不掉的干泥。他想起自己刚入学的时候第一次来药圃，陆清漪蹲在田埂边拔草的样子。那时候他还不认识她，只知道是同乡。
“明天早上走？”他问。
“卯时。周老师托人带了话，说镇上最近修路，马车走得慢，得早点出发。”
林轩点了一下头。两人坐了一会儿，棚屋外面有风穿过药圃的田埂，把干枯的苦艾茎吹得沙沙响。陆清漪站起来，把那只小包袱拎起来掂了掂，然后放在草堆上。
“我走了之后，药圃这边王执事会管。你以后想采药自己来就行，不用跟谁打招呼。”她顿了顿，“那些上古丹方我带到济世堂去试。试出什么结果了给你写信。”
林轩站起来。他走到棚屋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侧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草堆旁边，油灯的光把她的侧脸照得柔和。她朝他摆了摆手。
“走吧。明天早上别来送了，卯时太早。”
林轩出了棚屋。夜里的风带着暖意，甬道两侧的矮竹在风里沙沙响。他走回甲字三舍，坐到床沿上，把锈剑从腰间抽出来搁在膝上。剑身中段那道裂纹在油灯光里泛着暗银色的光。他握了一会儿，然后躺下来合了眼。明天早上卯时陆清漪走。他翻了个身，慢慢睡了。
第二天卯时，林轩还是去了山门口。
天还没亮透，东边的云层底下透出一线灰白的光。陆清漪背着包袱站在石牌坊下面，旁边站着赵教习和两个执事。她今天穿了件干净的深青色外袍，包袱比昨晚那只大了一些，短剑别在腰间。她看见林轩走过来，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赵教习说了几句送别的话——祝她一路顺风、济世堂那边有什么需要学苑帮忙的尽管来信。陆清漪一一应了。然后她转过身来看着林轩。
“我说了别来送。”
“顺路。”
陆清漪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没笑。她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一只小布袋，比平时装丹药的那种厚一些。
“里面是几颗聚灵丹和一份青牛镇到学苑的地图，我自己画的。你以后回去的时候用得上。”她把布袋塞到他手里，“走了。”
她转身往石牌坊外走，步子不快但很稳。走到牌坊底下的时候停了一步，侧头说了一句：“林轩。药圃里那棵苦艾是我第一年种下的，你以后帮它浇浇水。”
她走了。深青色的背影被晨光拉成一道细长的影子，沿着官道越走越远。林轩站在石牌坊下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官道拐角，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布袋。布袋上绣了一截竹节——是沈括那截竹根上一样的花纹。他想起陆清漪说过，沈括托她带东西的时候用了一块旧布，上面绣着一截竹节。那块布是他爹留下来的。
他把布袋收进怀里，转身往回走。广场上晨光正在漫上来，把青砖地照得发白。他走回甲字三舍，推开门的的时候同屋的麻子脸刚醒，正坐在床上揉眼睛。他坐到床沿上，把布袋里的东西取出来看了一眼——聚灵丹用粗布包着，地图折得整整齐齐，边角压得平。他把东西收好，躺下来合了眼。陆清漪走了。药圃里的苦艾以后得他自己浇水。他翻了个身，慢慢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