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漪走后的头几天，林轩还是照常去药圃。
第一天早上他走到棚屋门口，手搭在门帘上才想起来棚屋已经空了。帘子掀开，里面只剩一堆干草和那把留给下一届的旧铲子，草堆上搁着半截没烧完的油灯芯。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把帘子放下来，转身走了。
第二天他还是去了，这回没掀帘子，只在田埂边蹲了一会儿。药圃里的苦艾刚抽新芽，嫩绿色的叶片从泥土里钻出来，根部的白须在湿润的土壤里伸展。他想起陆清漪走之前说的“那棵苦艾是我第一年种下的”，伸手拨了拨最近那株苦艾的叶片。叶片上沾着晨露，指尖触上去凉凉的。
第三天他照常去，蹲在田埂边拔了一小把杂草。拔完站起来的时候看见棚屋门口站着一个人。秦疏桐靠在棚屋的木柱上，手里攥着一卷纸，正看着他。
“你天天来这儿？”她问。
“习惯了。”
秦疏桐从木柱上直起身来，走到田埂边看了一眼他拔过的杂草堆。“你拔错了。这棵不是杂草，是药苗。根是白的，苦艾的根也是白的，但苦艾的根上有一道横纹，这个没有。”她蹲下来，从他那堆杂草里拣出一棵，指着根上的纹路给他看。
林轩看了一眼，确实没有横纹。他把那棵药苗重新埋回土里，培了培土。“你怎么知道？”
“我爹教过。他以前在学苑的时候兼过药圃的课。”秦疏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陆师姐走了之后药圃没人管，王执事隔三差五来一趟，但不如陆师姐在的时候仔细。你要是有空，可以接手。”
林轩看了她一眼。“你让我接手？”
“你天天来，顺手的事。”秦疏桐把手里那卷纸递过来，“这是我从藏书阁抄的药圃种植要略，上面写了每种灵草的浇灌时辰和采集节点。你拿去对着看。”
林轩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纸上的字迹用力，笔画压得深，和之前帮他抄《古器录》的时候是同一种风格。她把种植要略抄了两页，每页都标了重点，有的地方还画了小图。
“谢了。”他说。
秦疏桐站在田埂边没有走。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沾的泥，在袖子上蹭了蹭。“陆师姐走的那天早上你去了山门口？”
“去了。”
“学苑里有人说你一大早去送她。”秦疏桐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传了两天，后来没人再说了。因为陆师姐已经走了，传也没意思了。”
她说完转身走了，马尾在肩后甩了一下。林轩站在田埂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药圃的矮篱笆外面，然后低头把手里那卷种植要略翻了一遍。她把每种灵草的浇灌时辰都标了出来，字迹很密，但每条都清楚。他收起纸卷，蹲下来继续拔草。
接下来的日子，林轩每天清晨去药圃，按秦疏桐给的种植要略浇水、拔草、翻土。苦艾的嫩芽一天比一天高，地骨藤的根须在土里往深处扎。他把陆清漪留下的那棵苦艾单独圈了一小块地，每天多浇一遍水。
赵桓还是每天早上来训练场。两人对练的时候，林轩发现自己的出剑速度比之前又涨了一截。须根枝养熟之后，主枝的输送通路也在持续拓宽，灵力从丹田到手腕关窍的过流速度比刚抽枝的时候快了将近六成。他试着催动根网的时候，范围从四丈扩到了五丈，维持时间从五息延长到了七息。
“你第三枝快了。”赵桓收了剑，坐在木架边喘气。
“还没有顶动。”
“顶动之前会有感觉。灵种会往一个方向偏，根须往那边伸，叶片往那边展。你多留意。”
林轩把这件事记在心里。当天夜里打坐的时候，他仔细感受了一下灵种的状态。叶片和根须都很稳，但茎的顶部有一个极细微的偏向——往东，也就是往叶片的朝向偏了一点点。叶刃枝的方向。
第二天下午，他在药圃浇水的时候碰到了陆瞻白。
陆瞻白从药圃外面经过，看见他在田埂边蹲着，停了一步。两人隔着矮篱笆对视了一息。陆瞻白先开口了。
“陆师姐走了？”
“走了。”
陆瞻白点了一下头。他站在篱笆外面，看了一眼药圃里的田垄，目光在那棵被林轩单独圈出来的苦艾上停了一息。“她留下的？”
“嗯。”
陆瞻白没有再多问。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走出两步之后停了一下，侧头说了一句：“她走之前跟我说，济世堂那边缺药材，我如果有空可以帮她留意。我答应了。”
他走了。林轩站在田埂边看着他往玄铁宗弟子住的方向走。陆瞻白说“她走之前跟我说”，意思是陆清漪走之前专门找过他。她没有跟林轩提这件事，只跟陆瞻白说了。她把陆瞻白抄的图谱收进了包袱里，又把济世堂缺药材的事托付给了他。她心里有数，但“有数”和“放下”之间，她选了一个更慢的路。
林轩蹲下来继续浇水。苦艾的嫩芽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青绿色的光，根部的白须在湿润的土壤里伸展。他想起陆清漪走之前说的“你别把那种‘少了什么’当成别的”。她现在走了，他确实觉得少了什么。但他说不清那种“少了什么”是弟弟对姐姐的依赖，还是别的什么。他把这件事和之前那些没想清楚的事放在一起，在心里摆好，然后继续浇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