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知予其实并不是没有插过花。
当老师的时候，学生们每年两次的劳动实践，可以自选二十多个课程。
有编织、缝纫、插花、烹饪或者陶艺。
每次都是一整天的课。
作为老师，夏知予一边看学生，一边每个教室乱转。
她玩过陶艺，也体验过插花。
搬到丰和园后，她也试着买花材自己搭配过，装点一下餐桌。
后来住在滨江玺，物业每周都送一束花来。
论技术，夏知予是远远不及。不过她自认不是零基础，论审美也未必会输。
所以心态很轻松。
坐在她邻座的，是一位参加各类花艺赛事的贵族小姐，这两天夏知予在赛马会上见过她。
她拨弄花泥的动作行云流水，余光扫到夏知予打量她，友好一笑，低声提示道：“园艺学会这帮人喜欢看人下菜碟。如果这次你表现不好，对你融入我们这个圈子没有好处。不过，要是想插花中规中矩糊弄过去，也很简单，记住对称、圆形。”
夏知予道谢。
观赛席上几位老夫人也交头接耳：“东方人哪里懂正统英式花艺对称章法，刚才那几家夫人真是小家子气，非要挤兑她上台，等会儿成品拿不出手，徒增笑柄。”
“就是，这位夏小姐也不是傅慈那样要靠着结婚拿贵族身份的，她是卡文迪许家带过来的贵客，给她下马威做什么？”
“听说她给艾伦送了一张疗养院的邀请函，挺有能量的，刚才举止也得体……哎。”
工作人员推着统一花材上桌，桔梗、小苍兰、银叶菊、柔韧藤蔓整齐码放，而一簇层层舒展、饱满艳丽的粉芍药摆在最正中，是今晚的主花材。
芍药。
夏知予心里一动。
别的西式花材她摸不透门道，可芍药是土生土长的Z国名花。
而且巧的是，芍药也是她摆弄过的花之一。
夏知予心里有了点底气。与其照搬自己一窍不通的英式模板，不如用Z国意境破局，走一条旁人想不到的路子。
开赛铃声响起，计时正式开始。
全场参赛的夫人、小姐各有自己细微的手法习惯，有人偏爱多用常春藤铺底色，有人习惯先固定主花再添配草。
不过，她们大体都顺着英式传统路子走。绿叶植物均衡分布，主花要搁在花器正中心，各色小花一层层叠满缝隙，看着端庄饱满，是评委公认不会出错的稳妥风格。
夏知予这边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她本就没系统学过这套流程，上手动作生疏得很明显。
她随手撸掉了一支散尾葵的大半叶片，只留上半部分，然后直直往花器中心一插。
这一来，所有人都看出她是外行。
这一竿子下去，花器简直像是地中海脱发的患者去植发，但只活了脑袋顶最中央的一小块发囊。
很丑。
夏知予听不到台下一下子腾起来的窃窃细语， 她又把最惹眼的芍药往陶盆侧边斜着放，半点不讲究左右对称。
观众席上，刚才还为夏知予上场说了两句好话的老夫人一下子就皱起了眉。
刚才挤兑夏知予上台的几位贵妇更是开始嘲讽。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抱着看戏挤兑的心思。
傅慈安静望着夏知予那盆留白十足的花束，眼底没有半分取笑，反倒带着几分期待和若有所思。
夏知予邻座那位小姐，瞧见夏知予这副乱来的样子，悄悄侧过身，压低声音轻声提醒：“花器侧边重心会不稳，你可以留几枝藤蔓平衡一下。”
夏知予点了点头，继续打理手中花木。
开弓没有回头箭，今天这场，她始终坚持做减法。
高低错落调整芍药舒展的花瓣，任由小苍兰顺着藤蔓自然垂落拉出线条，零星银叶菊铺底，最后取几缕细藤轻轻绕住粗陶花器边缘，收拢整体松散的轮廓。
正面摆弄完了，她还把花器转了个方向，在背面点缀了一朵小花。
夏知予想的也很简单。这就和做发型一样，不能正面看着很美，背后看一团糟。
四十分钟时限一晃而过，参赛的贵族们都完成了作品，长桌上二十余盆花依次排开。
评委团三位伯爵夫人和马尔科姆侯爵缓步逐一审视打分。
绝大多数花束饱满厚重，对称规整，是评委们看了几十年的正统英伦风格，稳妥不出错。评委们喜爱这种风格，每看一盆都要驻足细细点评。
唯有夏知予这一盆，疏密有致，大片留白。
评委们语塞了。
其中一位老夫人开口，语气客观，没有一味否定，也没有全然夸赞：“你的审美独树一帜，善用留白，花木姿态取其自然，背面藏巧思这份细心很难得。只是切尔西花艺比拼，核心评判标准是英伦花艺，你的创作思路虽有新意，却与本场评判基准偏差过大。”
其他两名评委不语。
马尔科姆侯爵倒是说了几句：“芍药本是Z国花材，你用芍药的思路的确与我们不同，其实这种大胆的风格也值得肯定。可惜赛事有固定打分框架，制式规整占分权重极高，你的作品很难拿到顶尖名次。”
夏知予点了点头。
得了第一名又没有钱拿，她勇争第一做什么？
她只想知道，她辛辛苦苦插了四十分钟花，一会儿结束后这盆花她能拿走吗？
简短合议结束，主持上台依次公布排名。
冠亚季军全部给到三盆标准正统、饱满对称的英式花艺。
刚才好意提醒了两次夏知予的那位贵族小姐得了亚军。夏知予也很为她高兴。
这算是人美心善的典型了吧。
刚才她虽然在台上插花，不过谁在台下议论她，她心里大概有数。
那些人且等着吧，她的商业版图早晚会铺到英国来，到时候这些嘴碎的人要付出代价。
夏知予正准备找夏洛特对对账，问问她刚才那些嘴碎的贵妇都是哪家的，就见马尔科姆侯爵主动走到她面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夏小姐，请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