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敬棠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人心没看透,他听得明明白白,却只是眼皮垂了垂,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假装全然没听懂。
不等旁人再接话,老爷子直接把话题往远处一扯,声音慢悠悠盖了过去:“几点了,快十点了吧。外头烟花响了,老大家的,你去把那两挂鞭点了,沾沾喜气儿。景予,你也带着弟弟妹妹下去放烟花,今年你大伯买了那个礼花弹,放的时候注意安全。”
一句话,轻飘飘把婚事、买房、借钱的糟心话题全压了下去。
叔叔婶婶张了张嘴,还想再说,可长辈都把话岔死了,再揪着不放就显得太难看,只能悻悻闭了嘴,脸上堆起勉强的笑,顺着爷爷的话应和了几句。
一家人都穿好外套下楼放烟花。
夜色深了,小区外的烟花一波接一波炸开,把天空照得明明灭灭。
夏知予、夏景予、夏泽予三个小辈围着礼花弹研究了一会儿,最终由夏泽予这个胆子大的点火,夏知予一溜烟跑回父母身边躲好。
没过一会儿,这个老城区的破败小区的天空上也炸开了一朵圆圆的金色的烟花,虽然没有景区放的烟花那么大朵,但形状很好看,像一朵万寿菊。
夏泽予一鼓作气把剩下七朵烟花全点了,也跑回来站在家人身边欣赏。
火光闪烁间,人人脸上都映着光。
老房子房间少,根本睡不下两大家子人。
叔叔婶婶客套了几句,便带着夏景予、夏泽予先回了自己家,说好明天一早再过来汇合。
老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夏知予一家三口陪着爷爷守岁。
爷爷年纪大了,本来就觉少,这一晚上睡得浅,醒得早。
第二天大年初一,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老爷子就轻手轻脚起了床,也不叫人,一个人在老房子里东摸摸、西看看。
摸摸当年打的旧木柜,擦擦墙上的老相框,掀开茶叶盒子看一眼,又走到堂哥夏景予当年考研闭关住的小房间门口站一会儿,眼神里全是怀念。
夏知予醒得也早,靠在门框上看着爷爷的背影,没上前打扰。
快到中午时,门外传来车声。
叔叔一家准时到了,个个穿得光鲜体面。今天是大年初一,按规矩,全家要回徐家庄老家祭祖拜年。
这可不是锦衣夜行的时候,婶婶连巴宝莉的披肩都带上了。
夏知予反而让她爸妈低调一点,把围巾上的Maxmara标志朝里面藏好不要露出来。
徐家庄就在蔚城底下,不算大,两三千口人,一多半姓徐,剩下的不是姓夏就是零星几个小姓,沾亲带故,抬头不见低头见。
上次信托分钱,几乎所有夏家近亲都在场,最少的一人,也领了两千块钱。
别的不提,过年买点年货吃顿大餐是够了。
车子一路开到村口,年味扑面而来。
淮省乡下的大年初一,规矩重、讲究多,尤其是祭祖,一年比一年隆重,今年更是办得风风光光。
村口的老槐树底下挂着红灯笼,家家户户门口贴着红春联、门神,地上铺着一层昨夜烟花剩下的红碎纸,踩上去软绵绵的,满眼都是喜庆。
夏家祖宅在村子中段,一进院子,夏敬棠的脚步就慢了下来,目光扫过一砖一瓦,满是感慨。
这祖宅,在夏敬棠小时候,还不是这般气派的样子。
那时候,这里不过是三间破砖房搭着茅草顶,墙是泥糊的,瓦是碎的,刮风漏风、下雨漏雨,一家几口挤在一处,连转身都难。
所以家里养不起小姑姑,小姑姑才决心出国打工。
后来日子慢慢缓过来,父辈兄弟几个出力,翻建成了五间整整齐齐的青砖大房,在当年的村里,也算头一份体面。
再后来,爷爷和堂兄弟们也都长大了,全都出去打拼,各自攒了些钱,一合计,直接在老宅基地上起了三栋联排小楼房。
正好对应夏婉清那一辈的三个男丁,夏敬棠的大伯、夏敬棠的父亲、夏敬棠的叔叔,一家一栋,分得清清楚楚。
这么多年过去,夏敬棠一家早就彻底定居城里,很少再回村里。
留在徐家庄的夏敬山和夏敬海等人,孩子越生越多,房间不够住,便象征性地给夏敬棠家递了一点钱,把这栋楼连地带院一并买了下来,逢年过节夏敬棠一家才回来祭祖。
如今站在院里,看着翻新过却依旧熟悉的楼房,夏敬棠心里五味杂陈,几十年的光阴,仿佛一眨眼就过去了。
再看出来迎接的两个堂弟,夏敬山和夏敬海也都是一脸褶子的老头了。
至于当年和他一起在破砖房墙根底下撒尿和泥的小二子,是他们这辈儿兄弟里最短寿的一个,刚过三十就没了。
要是夏婉清的信托再晚两年过来,恐怕这世界上都没有人记得这位小姑姑了。
夏敬棠心里转过千般滋味,最终还是面上不显,笑呵呵地和几个堂弟堂妹挨个拥抱。
跨进正屋,香火气息先扑面而来。
长条供桌早已摆好,擦得干干净净,上面规矩地放着整只烧得油亮的白切公鸡、寓意年年有余的红尾大鲤鱼、整块的方肉、几盘精致的糕点、水果、酒水。
香炉里插着三炷高香,青烟袅袅,庄重又肃穆。
最显眼的是,祖宗牌位上,正式添上了夏婉清的名讳。
“大哥回来了,叫他们都过来,马上祭祖!”
“小景和小知也回来啦!今年外面赚了多少钱?”
“小泽成绩怎么样,没挂科吧!”
家里人七嘴八舌地围着询问。夏知予敷衍了一堆,连自己胡说了什么都不知道。
祭祖仪式按老规矩一步步来,一点不马虎。
爷爷作为夏家目前辈分最高的人,率先上前,双手捧着三炷点燃的香,对着祖宗牌位深深三鞠躬,口中轻声念叨,祈求祖宗保佑全家平安、子孙兴旺,也特意提了一句,感念小姑姑为家族带来的福气。
随后,是夏敬山、夏敬海等人。
再之后是夏知予爸爸、叔叔依次上前上香、叩拜。
最后才轮到夏知予、夏景予、夏泽予这些小辈。
夏知予上前,接过香,弯腰行礼,嘴里念念有词。
她很虔诚。
因为她感谢夏婉清。
要不是这位姑婆,她不会去到兰国那个充满了阳光和宝石的国度,也不会救下拉吉夫叔叔,更不会认识卡伦。
祭祖结束,祠堂内外站满了人,鞭炮声从院子里响到村口,轰轰烈烈,热热闹闹,一派风光体面的景象。
徐家庄其他村民路过,也会悄悄议论两句,夏家可是抖起来了,听说他们家出了个富豪亲戚,给全族都分了钱呢!最多的一个人,领了好几百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