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家大年初一的晚饭，直接在祖宅院子里摆开了五桌流水席。
毕竟今天留在村里过年的夏家人，前前后后加起来五六十口，老老少少挤在一起，板凳挨着板凳，热闹得像办喜事。
夏知予往桌边一坐，立刻被一群流着鼻涕、蹦蹦跳跳的小萝卜头包围了。
她辈分不算小，早就当了姑、当了姨，底下侄子外甥女一堆。
她没搞铺张，就图个吉利，掏出提前备好的红包，一人二百，挨个发。孩子们欢天喜地地喊着“谢谢小予姑姑”“谢谢知予姨”，吵得院子都快掀了。
一旁的几位远房婶婶、姑姑、姨替孩子收了红包，捏一捏，就大概知道份量。
然后酸溜溜地说：“知予啊，这次信托你可拿了不少钱，怎么对家里的小辈这么扣啊？”
“是啊知予，你得向婉清姑婆学习，逢年过节的时候，得记得给小辈儿们撒钱啊。”
夏知予不阴不阳道：“大过年的，哪里来这么多苍蝇嗡嗡。”说着，还站起身来到处打，好几下都拍到了刚才的嘴碎亲戚身上。
亲戚慌忙跑了。
夏知予心说，还好她识相跑了。要是她再敢跑来要钱，那她回去就修改信托条例，让他们连两千块钱都拿不到！
一旁的夏敬兰笑眯眯地看着，往她手里塞了个红包，红包装得鼓鼓囊囊：“拿着吧知予，你这性子可比前几年活泼多了。这才对嘛，小姑娘家家的，就应该这么活泼。”
说完，她还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你有了钱之后，你妈妈跟你说话也好声好气了吧？”
夏知予一愣，还真是，自从她跟爸妈拍桌子亮彩票，她爸妈对她的态度就一天比一天的好起来。
她原本以为，是一家人把话说开了。但姜还是老的辣，居然看到了问题的本质。
夏知予和夏敬兰对视一眼，夏敬兰朝她一笑，转身悄然离去了。
夏知予低头一看，自己手里还捏着一个大红包！
哎呀这可真的是，她成年之后，老家这些亲戚都不给她红包了。没想到今年这位奶奶还能给她发个红包。
夏知予美滋滋地收下了。
开席之后，烟雾缭绕，筷子碰撞，家长里短的八卦跟菜香一起往外飘。
全桌人都在聊这一年来的糟心事，你一言我一语，热闹得像听段子。
一个端着酒杯的远房叔公先压低声音开口：“你们知不知道，村西头你那个建军叔，老婆家里拆迁了，他老婆分了五百万，他立刻就跟老婆甩脸子说要离婚分一半走！”
旁边一个婶婶立刻接话，声音又尖又快：“可不是嘛！昨儿晚上被他爹拿着拐杖追着骂，骂他忘本。说他要是离婚，他也不要这个儿子了！现在建军老实了，门都不敢出！”
又一个姑姑扒了口饭，凑过来小声说：“我家二妹，以前在婆家受气受了十几年，婆婆天天嫌她娘家穷，帮不上忙。这回可算找了个工作。工资一到账，她直接回婆家甩脸子，说话声音都大了八度，她婆婆现在连大气都不敢喘！”
“那也正常，腰杆硬了嘛！”
“可也别太过了，昨天跟婆婆吵完，回来自己哭半宿，说有钱了也没多开心。”
还有人聊房子，聊得眉飞色舞又一地鸡毛：
“你知道北头那家不？就是敬桑哥的外孙子，好久不跟咱们来往了。这次信托拿了钱，他们夫妻俩非要买大别墅，可他们儿子想在市区买学区房，现在父子俩吵得快断绝关系了！”
一说起信托，立刻又有人想起夏敬棠和夏知予这对祖孙，有人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往他们身上扫。
还有那不长眼的，真的过来问夏知予：“大侄女，你一个女孩子家家，要这么多钱也没啥用，不如借给你大哥结婚用。等他生了孩子，让他孩子孝敬你！”
夏知予冷冷看这位远房伯伯一眼：“大哥要是喊我一声爸爸，我可以考虑借给他一笔钱，按36个点付利息就行。”
这远房伯伯骂骂咧咧走了。
夏敬棠就当没听到孙女的震撼发言。
一桌菜热了又热，八卦换了一茬又一茬。
夏知予坐在边上安静听着，心想钱这东西，真是一面照妖镜。
没钱的时候愁吃饭，有钱了愁变心、愁吵架、愁攀比、愁分家，愁来愁去，没一个人真能安生。
好不容易熬到饭局散场，送走一波又一波亲戚，回到城里老宅时，已经是深夜。
夏知予累得不想说话，只想安安静静歇两天。
可她忘了，过年这玩意儿，就没有“清净”两个字。
大年初二，回门的日子。
一大早，茶水还没煮开，花生瓜子也没补货，门外就传来了热闹又熟悉的声音。
姑姑夏可盈拖家带口，浩浩荡荡杀过来了。
夏可盈进门，身后跟着一串人。
女儿崔虹，没带老公，怀里抱着一个襁褓里的小婴儿，脸色蜡黄，眼底全是青黑，憔悴得脱了形。
夏可盈与现任丈夫所生的小儿子林沐阳，今年正高三，戴着眼镜，一脸学生气，局促地跟在后面。
现任林姑父是个老实巴交的老好人，话不多，进门就笑着打招呼。
一坐下，茶水还没端上来，夏可盈就叹了口气，脸色难看。
夏爷爷一看崔虹那模样，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
“又吵架了？”他直接问。
崔虹眼圈一红，抱着孩子低下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嗯……过年也没消停，天天吵，这年根本没法过。”
夏叔叔气得直拍腿：“我就说那家人不是东西！没钱的时候装人，现在看我们夏家起来了，反倒蹬鼻子上脸！”
一旁的林姑父沉默半天，终于开口，语气诚恳：“虹虹，不是叔叔挑唆。实在过不下去就离，你有工作，离了谁不能过？何必在他家受气。”
这话一出口，所有人都以为崔虹会顺着台阶下。
可她却猛地抬头，眼泪掉下来，却咬着牙死扛：“我不离婚！我不离！”
一屋子人彻底愣住了，面面相觑，谁也想不明白。
夏可盈急得脸都红了：“你死扛什么？他对你什么样我们都看在眼里！孕期不管你，月子里气你，现在孩子这么小还跟你吵，这种男人有什么好留恋的？”
她弟弟林沐阳平常一个字也不带多说的，此刻为了姐姐也仗义执言：“是啊姐，你离了婚，信托还能给你发三年的钱，衣食无忧，带着宝宝回家里住，比在他家受气强一万倍，你到底在想什么？”
崔虹抱着孩子，肩膀发抖，又倔又狼狈，嘴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却说不出半句实在理由。
坐在主位上的爷爷眉头越皱越紧，终于开口，声音沉了几分：“大过年的，哭哭啼啼不吉利，有什么事就说开，别一个人憋着折磨自己。”
小时候，崔虹失去了爸爸，和夏可盈在这老房子里住了许久，夏敬棠作为她的亲外公也很心疼这个外孙女儿，所以崔虹最听夏敬棠的话。
听见外公开口，崔虹再也绷不住，哇一声哭了出来，眼泪砸在襁褓上，抖着嗓子把藏了许久的实情一股脑说了出来：“他……他想给咱家挖坑，是孩子一落地他就暴露了，说在外头欠了整整几百万的债！”
“现在逼着我离婚，要我跟他平分债务，还逼我把信托的钱全拿出来给他填窟窿！我要是离了，债就落到我头上了，我和孩子以后怎么活啊……”
这话像一颗炸雷，当场把一屋子人全都炸懵了。
短暂的死寂后，怒火瞬间炸开。
夏可盈气得浑身发抖，一巴掌拍在茶几上，杯子都震得跳起来：“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生孩子前藏得严严实实，生完就来吸血！我撕了他！”说着就要穿外套出门。
林姑父脸色铁青，一边拦了一把妻子，一边忍不住把拳头攥得咯咯响，这辈子没这么生气过：“人渣！典型的诈骗！他这不是骗婚嘛！我去他家收拾这小子！”
夏知予的爸妈也是气得脸色发白，连声骂对方做事太绝。
就连平常不太爱管夏家闲事、还有点爱占小便宜的婶婶，此刻都拍着大腿站出来抱不平，语气又气又急：
“太不是东西了！这不是明摆着坑人吗！虹虹你别怕，我有个嫡亲的亲戚就是律师，专门打离婚债务官司的，分分钟能分清婚前婚后债，他一分钱都别想让你背！”
“你明天就去咨询，一分钱都别给他，这种人就得让他自己吃牢饭去！”
崔虹哭得更凶了，不是怕，是委屈，是终于有人撑腰的崩溃。
一屋子人七嘴八舌地骂着渣男，出着主意。
这口气，没有人能咽得下去。
崔虹的老公已有取死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