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萼薇没有抬头，但能感觉到长桌两侧那九个人的目光正在从奥尔德里奇的脸上移向凯恩的方向，像是等待着一个确认。
凯恩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他的目光在奥尔德里奇脸上停留了大约两秒钟。
然后凯恩开口了，声音平稳而自然，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决定好要说的事情：
“是落萼薇写的。她负责了三个月的数据跟踪、分析和汇总。报告的逻辑框架和数据分析方法是她自己搭建的——我没有插手任何环节。”
落萼薇在这句话落地的瞬间抬起眼来，她能感觉到长桌两侧那些目光在听到凯恩的话之后像被磁铁吸引的铁屑一样齐刷刷地转向了她。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评估，但没有敌意。
哈格里夫斯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个之前被他当作“来旁听的家族成员”的人。
奥尔德里奇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最长，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面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把某个之前的印象擦掉，然后重新写下一个新的印象。
凯恩继续说话，声音仍然保持着那种平稳的节奏：
“如果你们对报告内容有任何疑问，可以直接问她。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那些数据是怎么来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约三四秒钟，然后奥尔德里奇把报告翻到了某一页，他的目光在那页纸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看向落萼薇：
“那份关于工人委员会的运作流程图——是你自己画的，还是参考了某些现有案例？”
落萼薇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在开口之前先经过了一次快速的自我调整：不要显得太急切，但也不要显得太犹豫。
落萼薇在椅子上坐直了身体，双手仍然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迎着奥尔德里奇的方向。
“是我自己画的。三号工棚的工人委员会已经运转了一个半月，我每周会去实地观察两次，记录他们的会议内容和决策过程。”
“那张流程图是我根据观察到的实际运作情况总结出来的。如果您需要更详细的会议记录，我可以单独整理一份给您。”
奥尔德里奇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哈格里夫斯在对面清了清嗓子，他的目光落在落萼薇身上，声音带着那种从胸腔深处压出来的低沉：
“那关于工人流动率下降和培训成本节省的关联分析——你是怎么推导出那组数字的？”
“我记得报告里提到节约的培训成本是单独列出来的，那部分数字看上去很精确。”
落萼薇把双手从膝盖上拿开，微微前倾，让声音能够更清晰地传过去：“我用的是离职员工的历史数据加上新员工的培训周期成本。”
“过去三年里三号工棚的平均离职率和平均培训周期是固定的，我把那些数据跟改良措施实施之后的离职率进行了对比——”
“然后用差值乘以每个新员工的培训成本。那个数字是基于过往台账上的实际支出算出来的，不是预估。”
“如果管理层需要的话，我可以把那部分原始台账的抄录件也一起提交。”
哈格里夫斯的下巴微微点了一下，没有继续追问。
克劳福德在长桌末端开口了，他的声音带着那种惯常的轻，但轻里多了一层落萼薇之前没有听到过的东西，像是某种试探性的兴趣：
“那关于工人委员会的选票管理机制——你在报告里写到‘委员会可以作为情报收集网络的前哨’，那段话的措辞很有意思。你提到的‘情报’具体指什么？”
落萼薇的目光落在克劳福德那张瘦长的脸上，她的声音保持着平稳：
“工人的不满情绪和不稳定因素，可以通过工人在委员会内部讨论的内容直接观察到。”
“工厂管理层可以通过这个渠道提前知道工人的诉求和潜在的冲突风险，从而在问题扩大之前做出应对。”
“这不是在监视工人，而是在用一个更制度化的方式让那些本来可能会在暗处积累起来的东西提前出现在桌面上。”
克劳福德的目光在落萼薇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他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继续追问。
但落萼薇注意到他手里那支笔在纸页边缘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然后被一条线划掉了。
凯恩在长桌首座的位置把目光从落萼薇身上收回来，重新扫了一遍桌边那些人的表情。
凯恩的声音在开口时比刚才稍微松了一些，像是那根被绷紧的弦终于被允许放松了一点点：“还有没有其他问题？”
长桌两侧沉默了几秒钟，奥尔德里奇把报告合上了，他的手指在深蓝色的硬封上轻轻叩了一下，那声响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清晰可闻：
“我没有更多问题了。数据摆在那里，逻辑也走通了。如果成本分摊的问题能够按照你刚才说的方案来处理，我赞成扩大试点。”
哈格里夫斯把交叉的粗短手指松开，手掌摊开在桌面上：
“我仍然希望看到更长的数据周期，但我不会因此反对推进。可以在推进的同时继续收集数据，两件事不冲突。”
林德伯格把尖塔形状的手指放下来，双手平放在桌面上：
“我建议在扩大试点的同时保留继续评估的窗口期，比如每三个月重新审核一次数据，如果发现效率回落或者成本超标，可以及时调整。”
克劳福德点了点头：“外部舆论的应对预案需要在措施公布之前至少一周准备到位。我愿意负责跟教会那边的协调沟通——”
“只要在公开宣传中把改良措施表述成‘对救世主关怀劳苦大众精神的践行’，教会的抵触情绪应该可以降到最低。”
凯恩的目光在长桌两侧的九张脸上依次扫了一遍，然后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就这么定了。扩大试点的方案从下周一开始正式启动，覆盖整个工棚的十七条产线。”
“工人委员会的筹建同步推进，在两条产线先行试点，一个月后根据反馈调整方案后再推广到全部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