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城镇的部分暂时搁置，但我会在下次季度会议上重新提交评估。”
凯恩把评估报告合上拿起来，夹在腋下，“散会。”
长桌两侧的椅子陆续发出被推开的声响，皮鞋在木地板上踩出各种节奏的声响，文件被合上、笔帽被拧上的声音在会议室里此起彼伏地响起。
奥尔德里奇站起来之后朝落萼薇的方向走了两步，在距离她大约两步远的位置停了一下。
“三号工棚的工人委员会——你下周还会去观察吗？”
落萼薇抬起头看着奥尔德里奇，“会。每周两次，周三和周五。”
“好。”奥尔德里奇说，“下次去的时候提前告诉我一声，我想跟你一起去看看。”
奥尔德里奇说完之后没有等落萼薇回答，转身朝门口走去，背影在午后的光柱里被拉出一道锐利的剪影。
落萼薇坐在扶手椅上，目光跟着奥尔德里奇的背影移动了几秒钟，然后她感觉到有人走到了她旁边——
凯恩站在她座椅侧后方大约一步远的位置，手里夹着那份评估报告。
凯恩的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个人之间能听见的音量：“你刚才回答得很稳。”
“尤其是那句‘可以在推进的同时继续收集数据’——你提前想到了他们会问那个问题。”
落萼薇侧过头看了凯恩一眼，“三个月的数据在商业决策中确实不够长。如果他们不问，我才会觉得奇怪。”
凯恩的目光在落萼薇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他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落萼薇坐在扶手椅上，听着会议室里逐渐变远的各种脚步声和关门声。
窗外的午光在地毯上铺开的暖色光带比刚进来时已经偏移了不少，那三道光带在长桌的桌面上移动了大约一掌宽的距离。
落萼薇把自己的手指慢慢松开，感觉到掌心里有一层薄薄的汗意被压在深灰色羊毛裙的布料上，留下几道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湿痕。
会议室的门被最后一个人带上了，发出一声沉实的闷响，落萼薇独自坐在长桌末端的扶手椅上，窗外的光把她的侧脸轮廓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落萼薇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来，在心里对自己说：“他们同意了。他们提了问题，我回答了问题，他们同意了。”
“扩大试点从下周一开始。接下来就是真正的考验——十七条产线的数据能不能撑住同样的效果。”
“如果能，那公司城镇的提案就有了更大的说服力。如果不能——”
落萼薇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些光带里漂浮的微尘上，“那就需要回到三号工棚重新去查那些数据里有没有被遗漏的变量。”
“不管怎样，今天的会议给了我一个清晰的信号：那些管理层的人是可以被数据说服的。”
“只要我的数据足够扎实，他们就会跟着数据走。这是一个可以用数值来衡量的世界，而那些数值是可以被我操纵的。”
落萼薇从椅子上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裙摆，然后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会议结束后的第三天，落萼薇在傍晚时分收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信纸是普通的白色商务信纸，上面的字迹是赫尔曼的——端正、利落，每个字母的收笔处都带着一个极细的尖角。
信上只写了一行地址和一句话：“明天下午三点，这里见。”
第二天下午，落萼薇让司机把她送到首都北区一条安静的街道上，下车后步行穿过两个路口，在一栋外观普通的灰砖办公楼前停了下来。
这栋楼的门面只有一间杂货铺那么宽，门框上方挂着一块深色的铜牌，上面刻着一行已经褪色的小字：
“卡尔家族产业管理办公室——第七分部”。
落萼薇推开那扇沉重的橡木门，走上一段铺着暗红色地毯的窄楼梯，在二楼的走廊尽头推开了一扇没有门牌号的门。
赫尔曼已经坐在里面了，房间里只有一张深色的胡桃木长桌和三把椅子，墙角立着一只铁皮文件柜，窗户上挂着半拉的深灰色百叶窗。
午后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间漏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道平行的光带。
赫尔曼面前的桌面上摊着一张空白的稿纸，旁边搁着一支削好的铅笔和一只墨水瓶，墨水瓶的盖子还没有拧开。
落萼薇在赫尔曼对面坐下来，把双手搁在桌面上。
赫尔曼把铅笔推到落萼薇手边，落萼薇接过来，把笔尖落在稿纸的正中央，写下了三个词：共济会。
赫尔曼看了一眼那三个词，没有问这名字的来历，只是把稿纸转过来朝向自己，在“共济会”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然后赫尔曼把铅笔接过去，在横线下方写了一行字：“绝对工具性。零意识形态。”
写完这行之后赫尔曼又另起一行，写了第二行字：“为两位未来家主建立超越现有腐朽网络的高效人才库和私人智囊团。”
落萼薇看着那两行字，在心里把它们反复过了几遍。
落萼薇确认每一个词都被包裹在了一层完全安全的语义外壳里——
没有任何一个词组会指向神学批判，没有任何一个句子会涉及阶级解放。
哪怕是最多疑的审查者翻阅这份文件，也只能看到一个关于人才管理效率的备忘录。
落萼薇把稿纸重新转回来，在赫尔曼那行字的旁边补了一行小字：“公开宣称的宗旨。任何外人都可以看见的。”
然后落萼薇抬起眼来看着赫尔曼：“这个定位必须坚如磐石。”
“如果有人问起，我们要说我们只是不满父辈那套陈旧的裙带关系，想建立一套更科学的选拔体系。这种野心在上流社会是能被理解的——”
“他们自己也会在私下抱怨‘现在的人脉网络太僵硬了’，只是他们懒得自己去动手重建。”
赫尔曼点了点头，把笔搁回桌面上。
“那么第一件事情就是确定我们的分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