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劳福德说话的时候声音比其他人都要轻，但那种轻并没有削弱他话语的重量：“我关注的不是生产效率，是外部的反应。”
“那些改良措施——特别是食堂和防护设备的投入——在工人阶级的圈子里已经传开了。”
“三号工棚的工人们在休息时间会跟其他工棚的人聊天，他们会说‘我们那边的老板给我们发了手套和口罩’，甚至‘那边还管一顿热饭’。”
“这些话传出去之后，其他工棚的工人会期待同样的待遇。”
“如果我们的推广速度太慢，或者在某些工厂迟迟不推行改良措施，那些没有得到改良的工人就会产生不满和怨恨。”
“那种情绪一旦积累到一定程度，可能会以罢工或者其他形式爆发出来。”
“这不是危言耸听——在过去十年里，类似的案例在其他家族的企业里已经发生过至少三次了。”
奥尔德里奇在克劳福德说完之后翻了翻报告后面的几页，他的目光在某一段字迹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凯恩：
“还有一个问题——关于工人委员会的试点。报告里提到这个结构在三号工棚已经初步搭建起来了，但报告没有详细说明它的具体运作方式。”
“委员会的代表是怎么选出来的？他们跟管理层之间的沟通渠道是怎样的？”
“如果委员会代表在内部会议上提出了管理层不想听的意见，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这些都是实际运转中必然会碰到的问题，我们需要一个明确的应对预案，而不是等到问题出现之后再去临时想办法。”
凯恩在那些问题抛出来的时候没有急于回答，他坐在桌首的位置，目光在长桌两侧那些脸上依次扫过，像是在确认每一个问题都被完整地听到了。
然后凯恩开口了，声音平稳而沉着，像是已经把每一个问题都在脑子里转过了一遍：
“成本分摊的问题，我的意见是采取分阶段承担的方式。”
“总部先承担第一年的全部推广成本，然后用这一年的时间让各个工厂的管理者看到改良措施确实能提高长期利润。”
“等第一年的数据出来之后，再由总部和工厂按一定比例分摊——”
“利润高的工厂承担更多，利润低的工厂承担更少。具体比例可以等到第一年数据出来之后再定。”
凯恩把目光转向哈格里夫斯：“关于工时进一步缩短的问题，我的意见是暂时不做调整。”
“十二小时是我们目前的试点标准，继续沿用这个标准推广到整个工棚。”
“等到整个工棚都稳定运行半年以上，再根据新的数据来决定是否进一步调整。步子不能迈得太大，但也不能停在原地不动。”
然后他转向林德伯格：“延长试点周期到六个月的建议，我部分同意。但我们不能只停留在观察上。”
“我建议在继续观察三号工棚六个月数据的同时，先在工棚内部的其他产线启动推广，这样可以缩短整体推进的时间。”
“一边观察一边推进，而不是等全部观察完毕再开始推进。”
最后凯恩看着克劳福德：“外部反应的问题，我们需要准备好应对预案。”
“我提议在推广改良措施的同时，让各工厂的公关人员提前与工人代表沟通，向工人说明改良措施的推进时间表——”
“让工人知道‘轮到他们只是时间问题’，以此减少因等待而产生的焦虑和不满。”
“在消息公开之前也要先跟几家主流媒体的编辑打点好关系，让舆论在消息公布之前有一个缓冲期。”
落萼薇坐在长桌末端的扶手椅上，她的目光在那些发言的面孔之间来回移动着。
落萼薇注意到奥尔德里奇虽然提出了很多问题，但那些问题的语气更像是“我需要确认细节”而不是“我不赞成”。
哈格里夫斯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更明显的审慎——
那种审慎像是来自长期在重工业领域工作的经验，让他在面对任何优化方案时都会本能地先假设“可能哪里会出问题”。
林德伯格的问题是技术性的、周期性的，像是从银行风控部门借来的视角。
而克劳福德的问题则是政治性的，那种政治性带有一种“我见过太多类似事情因为舆论处理不当而失败”的警惕。
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些人在各自的领域里都是老手。他们不是在刁难——”
“至少不全是——他们是在用他们各自的经验来检验这份提案的可行性。”
“奥尔德里奇担心的是执行细节，哈格里夫斯担心的是长期稳定性，林德伯格担心的是数据周期，克劳福德担心的是社会后果。”
“如果我能把他们的每一个问题都转化成具体的解决方案或者数据支撑，那这些人就会从怀疑者变成支持者。”
凯恩的目光从长桌两侧那些脸上收回来，在扫过落萼薇的方向时微微顿了一下，那停顿只持续了不到半秒钟，然后就移开了。
凯恩重新看着奥尔德里奇：“还有没有其他问题？”
奥尔德里奇把细银框眼镜摘下来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根部的凹痕，然后重新把眼镜架回去：
“最后一个问题——关于这份报告本身。它的数据很扎实，但报告的分析框架跟常规的工厂评估报告不太一样。”
“它不只是在算投入产出比，它还在暗示一些……更长的链条。”
“比如那份关于工人流动率下降导致培训成本节省的推演，还有那份关于工人委员会对长期稳定性的作用分析。”
“写这份报告的人显然不只是想做一次简单的效率优化。我想知道——是谁负责撰写这份报告的？是外面请的专家，还是内部的人？”
会议室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微微凝固了一下，落萼薇感觉到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在深灰色裙摆的布料上轻轻蜷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