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萼薇的目光落在那具已经停止抽搐的身体上,然而就在她准备转身继续走的时候,那具身体又动了起来——
先是手指抽搐了一下,然后是整个右臂以一种不自然的、像是关节被重新装配过的角度缓慢地抬了起来。
那个人的头也从地面上抬起来了,但他的眼睛已经不再是人类的眼睛——
瞳孔扩散到了几乎覆盖整个虹膜的范围,虹膜本身的颜色变成了一种浑浊的灰白色,像是被煮过的鱼眼。
他的嘴唇向后咧开,露出已经沾满了暗红色液体和泡沫的牙齿,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像是从胸腔深处被挤压出来的呼噜声。
落萼薇的面容在那具身体完成转变的过程中没有任何变化。
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丧尸。又见到一个了。在没有深入接触贫民窟之前,我生活了十五年都不知道原来世界上的许多怪物都是由人变成的——”
“狼人、丧尸、史莱姆、食尸鬼、怨灵、伪人、吸血鬼……”
“那些在童话书和恐怖小说里被描绘成‘超自然生物’的东西,其实全部都是社会意识对社会存在产生的反作用被夸张化之后的产物。”
“人被制度体系异化了,被剥削系统压垮了,被债务、贫困、药物和绝望打磨成了一种更加形象化的、更容易被归类为‘非人’的存在。”
“当他们彻底失去‘人’的自我认同的时候,他们的身体就会在外观上产生相应的变化——”
“就像现在面前这个咳血咳死的肺痨患者变成了丧尸一样,因为他活着的时候就已经被当作一具随时可能报废的机器来对待了。”
“他死之前就已经在咳血,已经被社会当成垃圾,他死于肺痨。”
“而他的身体记住了那种‘我不再是人’的认知,所以死后呈现出来的形态就变成了一种更符合那种认知的东西。”
那个丧尸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它的关节发出连续的咔嗒声,像是没有充分润滑的铰链。
丧尸朝着离它最近的一个还在慢吞吞收拾东西的流浪汉的方向蹒跚地迈了几步,张开的嘴里发出含糊而低沉的声音。
然后一道白光从侧面射过来,准确无误地击中了丧尸的头部——不是额头,而是后脑勺的位置。
那道白光的速度极快,落萼薇甚至没有看清白光是从哪里发射出来的。
落萼薇只看见丧尸的头颅在那一瞬间猛地向后仰了一下,然后整个身体像是断了线的木偶一样重新倒回了地面上。
一个穿着深棕色皮围裙的粗壮身影从巷子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他手里握着一根短棍——
短棍的顶端嵌着一枚散发出淡白色光芒的晶体,正在逐渐地冷却变暗。
那个身影走到丧尸旁边蹲下来,用戴着一只厚皮手套的手翻动了一下丧尸的头部,检查了后脑勺的伤口,然后满意地点了一下头。
那人又壮又胖,肩膀的宽度几乎等于一个正常人的两倍,腰部粗得像一截树桩。
他的脸上横着一道从额头斜穿左眉、一直延伸到颧骨的旧疤,头顶剃得很短,露出青灰色的头皮,耳朵上挂着一只小小的银环。
他穿着深棕色的皮围裙,围裙的前襟上沾满了暗褐色的、已经干涸的斑点和某种黑色的、像机油一样的污渍。
他从腰间的工具袋里抽出一只厚实的麻布袋,把丧尸从地上拖起来塞了进去。
动作熟练而高效,像是已经做过无数次,每一次都只需要最少的力气和最短的时间。
落萼薇认出了那个人,收尸人,艾里斯·诺克——在这个贫民窟里唯一一个被所有黑帮、教会和地痞流氓同时默认为“中立单位”的职业。
因为丧尸总得有人清理,如果没有人清理,街道上那些变异的尸体会引来更麻烦的东西——
食尸鬼会顺着气味聚集,怨灵会在腐尸附近盘踞,整个区域的治安会变得更加失控,所以收尸人的存在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必要的。
艾里斯·诺克把麻布袋的口扎紧,然后才直起腰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一抬头就看见了站在路灯阴影边缘的落萼薇。
艾里斯·诺克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那笑容在他的粗犷面容上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反差,像是巨石上开出了一朵花。
“嘿!穿红袍子的!”
艾里斯·诺克的声音洪亮而沙哑,像是在酒馆里跟人划拳喊惯了的那种嗓门,“好久没见到你了!最近怎么样?”
落萼薇朝艾里斯·诺克的方向走近了几步,在距离他大约五步远的位置站定。
落萼薇的声音经过了调整,仍然是那种低沉的中性音色:“跟往常一样。到处实地考察、采集素材、准备写新书。你最近收成如何?”
艾里斯·诺克把那只麻布袋拎起来掂了掂,然后侧身让落萼薇看了一眼袋子上的血迹,又放了下来。
“收成不错,最近运气好,收到了几个特别有价值的丧尸。有一个是干干净净的——”
“身上没有任何疾病、没有任何药瘾、连营养不良的迹象都几乎没有,肌肉组织完整,骨骼结构正常,简直就是一具教科书级别的标本。”
“这种干净的丧尸在贫民窟这种地方是真的罕见,你知道吗?因为这个世界的人无论是哪个阶层,或多或少都有毛病——”
“要么有人沾上了药瘾,要么有人为了活下去不得已去接受人体实验,要么那些贵族老爷玩得太嗨染上了不少怪病……”
“要么是那些中产阶级付不起急诊费,每次去医院必须挂号等一个月,就算在疾病被医院越拖越严重的情况下看到了医生——”
“也只是开一些成瘾性的止痛药,然后继续等下一次看医生的时间。所以干净的尸体是真的稀罕货。”
艾里斯·诺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口水,继续道:
“我还有一个正好相反的,那个尸体浑身寄生了各种各样的细菌、病毒和寄生虫,身上嗑过至少十几种完全不知名的药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