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把琴弓放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像是那段记忆已经被封存了太长时间，需要费些力气才能拿出来。
“以前……在首都交响乐团拉第二小提琴。拉了十三年。”
“后来一次演出之后喝多了，跟一个乐团赞助人的侄子吵了一架，把他推到楼梯下面去了。那人没死，但断了一条腿。”
“然后我就被开除了，再也没有任何乐团肯雇我。再后来，房租付不起，妻子走了，我就一路走到了这里。”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稳，像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
但他说完之后把琴重新抵在下颌处，又拉了几个断断续续的音符，像是在确认那把琴还在。
落萼薇继续往前走，心里还在转着刚才那段琴声的回响。
走了大约三十步之后，落萼薇在另一盏路灯的光晕边缘看见了一个她认识的面孔——
那个靠墙坐着的人穿着一件同样破旧但相对干净的灰蓝色外套，外套的扣子少了三颗，露出下面一件已经看不出原色的衬衫。
那个人的头发梳理得比周围那些流浪汉整齐一些，尽管凌乱但明显有梳理过的痕迹。
他手里没有乐器，也没有酒瓶，只有一本已经翻烂了封面的书平放在膝盖上，书页的边缘因为反复翻阅而卷曲发毛。
落萼薇认出那个人了——他叫文森特，在几周前落萼薇第一次经过这条街的时候，她曾经停下来跟文森特交谈过几句。
当时文森特正在用一根断了的铅笔在一张废纸的背面演算着什么，落萼薇侧头看了一眼，发现那是一道高阶微分方程的解法。
落萼薇当时蹲下来问文森特：“你学过数学？”
那人抬起头来看了落萼薇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落萼薇在贫民窟极少见到的东西——
清醒、有条理、带着一种被长期闲置但仍未生锈的锐利。
文森特说：“北方法理大学，双学位，数学和经济学。毕业那年大学平均学分绩点是前百分之三。”
“然后呢？然后我毕业了，开始还助学贷款，利息滚得比我的工资涨得还快。”
“第三年的时候已经欠了银行两倍的初始本金，我申请了延期还款，结果欠款又涨了一截，第五年我彻底还不动了。”
文森特当时把那根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银行收了我的房子，我所有的东西都抵了债，然后我就变成这样了。”
现在文森特坐在同样的位置，膝盖上摊着那本翻烂了的书。
落萼薇走近时，文森特抬起头来看了落萼薇一眼，然后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一种熟人之间才有的松弛：“穿红袍子的。好久不见。”
落萼薇在文森特旁边蹲下来，目光扫过他的膝盖——
那本翻开的是落萼薇写的《论被动劳动异化与主动劳动价值》的小册子，封面上齿轮与稻穗的图案已经被翻得模糊了。
落萼薇的目光移到文森特裸露的前臂上，那里的皮肤有一片大约巴掌大小的溃烂区域。
溃烂区域边缘泛着暗红色，中心处呈现出一种灰白色的、像被泡胀了的肉色。
在那片溃烂的表层，有一些细微的白色东西在缓慢地蠕动着——蛆虫，它们在那些已经坏死的组织上密密麻麻地聚集着。
落萼薇继续往下看，看见文森特外裤的裤管下方脚踝处有一片更加严重的溃烂。
深黄色的脓液从伤口边缘渗出来，在皮肤表面结成一层干涸的硬壳。
落萼薇没有移开目光，她的声音平稳如常：“你的腿多久了？”
文森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像是刚想起来那里有伤一样。
“大概三周吧。最开始只是一个小口子，被碎玻璃划的，后来就开始烂了。我没钱看医生，药店里最便宜的消炎药膏要六块，我买不起。”
文森特说话的时候用手把书页翻了一页，像是在继续阅读。
“这个月还能撑过去，下个月就不好说了。反正活着也就是凑合着过每一天，死了也无所谓——至少不用再吃苦了。”
落萼薇伸手从口袋里掏出几只干净的纱布卷和一小瓶消毒液放在文森特旁边的地面上，那是落萼薇出门前准备好的东西之一。
然后落萼薇站起来，没有多说一句话，转身继续往前走了。
落萼薇走出大约十几步之后，身后传来一阵剧烈的、像是要把肺叶整个翻出来的咳嗽声。
那声音沉重而湿漉，像是有什么液体在气管深处被反复搅动着。
落萼薇转过身，看见离她最近的那个流浪汉——
一个穿着褪色深绿色外套的瘦削男人，他正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整个身体随着每一次咳嗽而大幅度地震颤着。
他的脸憋成了暗红色，脖子上的血管突出来。
然后他的嘴张开了，一股深红色的、带着泡沫的液体从嘴里涌出来，滴在他脚前的地面上，在灰白色的尘土中洇开一片暗色的湿痕。
旁边几个原本蹲在墙根下的流浪汉立刻跳了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吓到了一样四散逃开。
有人嘴里喊着“又是肺痨！离他远点！”，脚步声在碎石路面上踩出一连串凌乱的声响，很快就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
那个咳血的男人继续弯着腰咳嗽了大约十几次，每一次都伴随着更多的深红色液体从嘴里涌出来。
然后他的膝盖开始弯曲，整个人向前扑倒在了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肉体撞击硬土的声响。
他的身体抽搐了几下，手指在地面上抠出了几道浅浅的沟痕，然后他不再动了。
落萼薇站在原地，兜帽的阴影遮住了她的表情。
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肺痨。在这个世界每年都有一大堆人死于此病。”
“那些咳血的人——也许在别的地方会被当作家属竭尽全力也要抢救的家人，但在这个地方是司空见惯的绝症。”
“所以那些人跑开是因为害怕被传染，成为又一个肺痨患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