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萼薇的指尖在柜台的木板边缘上轻轻敲了一下，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卖得快是因为有人需要。那些内容在他们心里是空的，缺少一个名字和轮廓，我的书给了他们那个轮廓。”
“他们读了之后会用它去理解自己的生活。但比卖得快更重要的东西是——我要确保这里流通的每本书都只是‘理论’。”
“我在这些书里写的是关于阶级和剥削的抽象分析，是唯物主义框架下的历史推演和经济学逻辑，没有涉及到实操层面的内容。”
“我不在这些书里写实践检验法——不会写辩证场域构建的步骤，不会写怎么让唯物主义意识作用于物质，不会写‘如何让一个普通人获得反制魔法的力量’。”
“‘实践检验法’的逻辑原理只要一写出来，一旦落到这些人的手里，就会被魔改、解构、玷污——”
“被扭曲成各种奇形怪状的版本，然后被拿去做各种各样的事情。”
“他们会把实践检验法当成另一种形式的‘秘密咒语’来理解，在精神上还是不会脱离唯心主义的底层框架。我写的东西会被他们当成另一种版本的经书去崇拜。”
“下一批书大概需要多久？”老男人问道。
落萼薇从口袋里掏出那一叠她已经写好的稿纸，那些纸页上满是用中文写的文字，凯尔曼语译文放在旁边，她把翻译好的版本放在桌面上：
“这是下一本的内容。还是同样的风格，同样的长度。但你不用急着印，等我下次来再拿给你就行。”
老男人接过稿纸翻了翻，然后他把稿纸放进柜台下面的抽屉里锁好。
“你认识米克吗？那个矮人，在路边摆摊收消息的那个人？”
“他昨天来我这里买了一本你写的书，我不知道他认出了你的笔名还是怎么的，他当时对我笑了笑。”
落萼薇摇了摇头。
“他跟我说他读过你的书。他说他以前从没想过自己每天在路边听到的那些对话背后有什么结构。他说你写的东西让他觉得‘路边的每一句话都变得重了一些’。”
落萼薇把下巴微微低了一些，兜帽边缘的阴影更加深了一寸。
“米克是个天生的情报贩子，他每天都在收集信息——”
“但以前他收集的那些信息只是单独的信息碎片，一个名字、一个数字、一句话，存放起来就完了，他不知道怎么把它们放在一起看。”
“如果他真的开始用某种框架去理解那些碎片，那他就不再只是‘矮人米克’了——他会成为这片区域里最危险的人之一。”
落萼薇在心里补了一句：“但也是最有用的一种人。”
落萼薇推开门走出了那间“书店”，站在门外的街道上时，她才发现夜色已经比她进入之前更深了。
头顶的天空被云层完全遮蔽了，没有任何星月的光线可以穿透。
空气中的湿气也加重了，像是离黎明还有几个小时，但最冷的那段时刻正在迫近。
落萼薇在街道正中站定，然后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一批书里，有一本被米克买走了。他拿到的那本书里没有提到实践检验法的任何内容——”
“所有关于辩证场域、意识反作用于物质、唯物主义力量运作的方式，那些内容一个字都没有出现。”
“那些东西存在于我的大脑里，存在于我的中文笔记里，存在于床底那只灰色布袋的最底层。没有任何一个印刷字泄露了那部分内容。”
“米克能接触到的只有理论——抽象的分析和逻辑推导。”
“他知道‘剩余价值’和‘劳动异化’是什么意思，但他永远无法知道怎么让辩证唯物主义产生物质力量。”
“除非我主动告诉他——而那正是我永远不会做的事情。”
落萼薇正准备转向左侧那条通往河岸方向的小路，忽然听见了一段音乐——
不是贫民窟夜里常见的那些含混的歌声或酒馆里的吵闹声，而是一段旋律清晰、音准精准的小提琴声。
那声音从落萼薇右前方大约二十步远的一处墙根底下传过来，在夜晚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突兀，像一块被扔进泥水里的金属片，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落萼薇朝那个方向走了几步，在一根歪斜的电线杆旁边停下来。
墙根底下蹲着一个瘦削的男人，穿着一件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破旧外套，外套的肩线已经磨出了白色的纤维毛边，袖口褴褛成流苏状。
那人的头发灰白而稀疏，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下巴上留着长短不齐的胡茬。
但那人手里握着一把小提琴——琴身的木质已经被磨损得露出了底层的浅色木材，琴颈上缠着几圈胶带，琴弓的弓毛稀疏得几乎只剩下几根。
尽管如此，那把琴在他手中的姿态却是落萼薇见过的任何流浪者身上都不可能出现的——
他的手指按在琴弦上的位置精确而稳定，左手的手腕微微转动着调整音高，右手运弓的轨迹均匀而流畅，没有一丝多余的抖动。
他正在演奏一段落萼薇没有听过的曲子，但旋律的复杂度足以让任何耳朵都能判断出这绝不是一个业余爱好者的随意拨弄。
落萼薇站在那根电线杆旁边听完了整段曲子。
她注意到那个人在拉琴的过程中始终没有睁开眼睛，面容微微仰着，像是在用耳朵和手指同时感知着某种他看不见但能触摸到的东西。
琴声结束之后，那个人的手指在琴弦上停了几秒钟。
然后他睁开了眼，看见落萼薇时没有表现出惊讶，只是用一种沙哑的、像是长期没有用过正常音量的嗓音说了一句：
“你听完了。很少有人会听完。”
落萼薇从口袋里摸出几枚铜板，走过去弯腰放在那人脚边一只缺了口的搪瓷碗里。
那些铜板碰到碗底时发出一连串细碎的清脆声响，落萼薇说：“你的琴声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你以前是做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