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人剥削人，需要改变’，他们说‘人天生就是垃圾，救不了的’。”
“你的书让人想去行动，他们的书让人只想坐在原地继续腐烂。大多数人更愿意选择后者。”
落萼薇在那些话面前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把那摞新印好的书册叠好抱在胸前，朝着铁门的方向走过去。
矮壮男人在落萼薇身后说了一句：“下次来的时候，多带一些那种我上次跟你说过的墨水瓶，快用完了。”
落萼薇回头应了一声“好”，然后推开铁门侧身闪了出去。
铁门在落萼薇身后被重新关上，门闩落进卡槽的声音从铁板内侧传出来，在窄巷的砖墙之间回响了一下就被夜风吞没了。
落萼薇走过的地方距离那个铁门大约一百五十步的位置有一间亮着灯的棚屋，门板半开着，能看见里面坐着几个人。
那些人正在激烈地争论着什么，其中一个人大幅度地挥着手，声音从半开的门缝里传出来：
“我跟你说了你那个算数是错的！一毛比五分钱大！你连这个都搞不清楚你还读什么书！”
另一个声音反驳道：“五比三大，所以五分比三个铜板大！一毛才等于几个铜板？你算算看——”
落萼薇从棚屋门口经过的时候侧了一下头，看了一眼里面的情景——
一个穿灰外套的男人正用两根手指捏着一枚硬币和一个铜板在桌子上比划着，嘴里还在重复着他那个“五比三大所以五分比三个铜板大”的逻辑。
旁边有人用拳头砸了一下桌面，说“你蠢不蠢，五分钱的‘五’是五毛的毛字，不是五个的意思！”双方继续吵。
落萼薇没有停下来纠正他们，她只是继续走自己的路。
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在这里，五分之一比四分之一大，因为五比四大。五分之一大于四分之一——这就是贫民窟的平均算术水平。”
“但正是在这种地方，我的书才会被那些连分数大小都分不清的人拿起，他们会读，会争论——”
“会在煤油灯底下反复翻看那几页纸，哪怕他们连我写的那些词汇的真正含义都理解不全。”
“他们没有接受过系统教育，没有人教过他们什么是辩证法、什么是剩余价值、什么是生产力与生产关系——”
“但他们在用自己有限的词汇和逻辑拼命地去够那些概念。”
“他们在黑暗中朝着一个方向摸过去，他们可能摸错了方向，把五分和五毛都搞混了，但他们确实在摸。”
“他们正在试图理解那些词汇的含义，正在试图消化那些概念，至少他们隐约觉得那些内容是对的。”
“他们可能无法精准定义‘剩余价值’，但他们知道自己每天干十二个小时的活——”
“拿到的工钱却买不起三顿饱饭，那种感觉本身就是一个活生生的、未经命名的概念。”
落萼薇继续穿过那条巷子，拐过一个弯，走上了一条更宽阔的街道。
街边有一些正在营业的酒馆，门板敞开着，灯光和笑声从里面涌出来。
那些酒馆的招牌大多是手写的木板，有的挂着铁链，有的用铁丝固定在墙面上，在夜风中发出细微的吱嘎声。
落萼薇从其中一间酒馆门口经过的时候，门里面传来了一阵歌声——
调子乱七八糟，歌词也含混不清，但唱的人似乎非常投入，嗓门大到整条街都能听见，像是在用全身力气把那些歌词从胸腔里往外掏。
“那个长得披着羊皮的狼啊——”那声音唱着。
落萼薇没有加快脚步，她继续以自己原有的节奏走着，然后她到达了下一站：
一间不起眼的、由砖块和灰浆搭建成的低矮建筑，门面狭窄，开着一扇很小的窗户，窗台上搁着一只已经枯萎的花盆。
门上方没有挂招牌，但落萼薇认得那扇门——她在过去几周里已经来过这里好几次了。
落萼薇推开那扇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了一声平稳的吱呀声，像是经常被开合。
里面是一间光线昏暗的房间，只靠着一盏悬在中央的油灯照明。
灯罩是深绿色的玻璃，光被过滤成一种柔和的暖绿色调，落在那排靠墙摆着的木架子上。
架子上摆放着一列列用深色布面装订的书册，那些书册的封面没有书名，只有用细线压印出来的编号。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着眼镜的老年男人，头发已经完全白了，梳理整齐地向后抿去。
老男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在油灯的绿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老男人正在用一把小毛刷清理书册封面上的积灰，动作缓慢而仔细。
老男人听见门响，抬起眼来看了落萼薇一眼，目光从她兜帽边缘的橘黄色镶边滑到她胸前已经褪去的齿轮图案位置。
然后老男人放下毛刷，摘下眼镜搁在桌面上。
“又来了。上一批书卖完了，你这次带新的了吗？”
落萼薇走到柜台前面，把抱在胸前的那摞新书放在台面上。
那摞书在粗糙的木板上发出一声厚实的闷响，然后落萼薇解开外面的布包，露出那一摞深灰色封面的小册子。
“这一批的印数比上一批多了五十册。如果你这里能接得下，那多出来的部分可以按原来的价格算，摊在你的货架上的位置还能空出一些。”
老男人伸手拿起一本新书翻开看了几页，目光在那些工整的字迹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他合上书册，把它放回那摞书的顶端。
老男人的手指在封面上那个齿轮与稻穗图案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用触感确认墨迹已经干透了。
“东西没问题。我已经帮你留出了中间那排架子第二层的空位。不过你上次留下的那批书的位置已经空出一大半了，这两天有人来翻过很多次。”
“有人买走了六本，还有人直接坐在墙角看完了不买，但翻了一整天。你的书在这里比其他人的卖得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