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头部的形状大致保留着人类特征的残留，但颧骨的部分异常突出。
下颌比正常人类短了将近一半，嘴里露出几排参差不齐的深色牙齿，牙齿的表面布满了锯齿状的磨损痕迹。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右手——
那只手萎缩得像一只发育不全的鱼鳍，只有两根短小的指骨从手腕末端伸出，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膜状的皮，像是某种进化失败的残余特征。
它的左手则是正常大小，指甲又长又弯，在冷光灯下泛着深色的光。
食尸鬼。落萼薇认出了那只生物。
食尸鬼在距离那堆被冲洗过的残余物大约两步远的位置停下来，仰起头嗅了嗅空气。
然后食尸鬼的喉部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像是从深处挤压出来的咕噜声。
那声音听起来不像愤怒，更像是一种带着明显抱怨意味的、像是被人抢走了餐桌上的食物之后发出的不满嘟囔。
食尸鬼那萎缩的右手在空气中无力地摆动了一下，像是一条被从水中捞起的鱼在作最后的挣扎。
下水道清洁工看了那食尸鬼一眼，没有放下手里的工具，也没有摆出防御的姿态。
清洁工继续把那些骨骼碎片放进密封袋里，拉好封口，然后站起来侧过头对着落萼薇的方向说：
“不用担心，食尸鬼不吃活人。它们只吃尸体。”
那食尸鬼蹲在那堆被清洗过的残余物旁边，伸出正常大小的左手试探性地碰了一下地面上的湿润痕迹。
然后食尸鬼缩回手，又把那只萎缩的右手伸过去蹭了蹭那层被冲洗过的地面，那双深色的眼睛在冷光灯的照射下眨了一下。
食尸鬼的神情看上去像是在抱怨清洁工把它的食物全部冲走了一样。
食尸鬼在原地转了一个圈，又蹲下来看了看地面，然后抬头用一种像是在审问清洁工的眼神盯着他。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清洁工说，“但你别瞪我。”
“那么多东西你根本吃不完，你吃完了还会留下一堆骨头，那些骨头我不处理的话，照样会堵塞管道。”
“你吃归你吃，剩下归我处理，咱们各干各的，不冲突。”
那只食尸鬼把头歪了一下，耳朵的位置抽动了一下，像是在理解清洁工的话。
然后食尸鬼站了起来，它用两条后腿直立起来，用那只发育正常的左手做出了一套比划，像是某种简单的手语。
“食尸鬼有自己的社会和文化。”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它们能够与人类交流。”
“它们有语言、有习俗、有某种类似于宗教的东西，只是它们的食物来源导致了它们与人类社会永远处于一种既共存又排斥的矛盾状态中。”
清洁工朝着食尸鬼的方向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比划了。”
“往前走三百米，拐角处还有一具完整的，那具我还没有动过，你先吃。吃完之后剩下的骨头我再来处理。”
食尸鬼在听到那段话之后停住了比划，它蹲下去用两只后腿在地面上蹭了一下，然后转身朝清洁工指的方向爬了过去——
爬行的动作在离开冷光灯管的照明范围之前停顿了一下，它侧过头来朝着落萼薇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双深色的眼睛在落萼薇的兜帽阴影上停留了大约两秒钟，然后食尸鬼收回了目光，继续沿着通道朝深处爬去，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中了。
清洁工把密封袋扎好塞回工具箱里，直起腰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一声轻微的弹响。
清洁工侧过头看了落萼薇一眼，冷光灯管的光在他防毒面具的护目镜上反射出两个细小的白色光点。
“我要往东边去了，那边有一段主管道淤积严重，今天不去处理的话明天可能会堵死一整段排水系统。”
清洁工用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指朝通道的另一个方向指了指，“你往哪边走？”
落萼薇顺着清洁工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条延伸向黑暗的通道，然后抬起手朝相反的方向指了指：
“西边。我要去鼹鼠人的聚居区看看，之前托人打过招呼了。”
清洁工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清洁工把冷光灯管换到左手，右手重新握住了那根铁铲的柄。
“西边那段最近还算干净，至少没有淤积到需要我专门去疏通的地步。但你小心那些临时搭起来的架子——有些木板已经朽了，踩上去会断。”
清洁工说完朝落萼薇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朝着东边的通道走去。
冷光灯管的光随着清洁工的移动逐渐远去，从明亮变成模糊，从模糊变成一团摇摇晃晃的橘黄色光点，最后在通道转弯处完全消失。
脚步声也在那之后逐渐变轻、变远，被下水道内部持续的水流声和远处隐约的滴水声完全覆盖了。
落萼薇独自站在那段宽约两米的砖砌通道中，周围重新被浓稠的黑暗包裹住。
落萼薇闭上眼在意识深处激活了那层极淡的红黄色微光，光从她的掌心扩散开去，形成一圈约莫两步半径的照明范围。
落萼薇开始沿着西向的通道往前走，脚步踩在湿滑的沉积物表面上发出细微的黏连声。
那些沉积物在落萼薇鞋底被压实时释放出一股更浓烈的气味，混着铁锈和有机质腐烂后的腥甜。
“下水道并不是只有排洪管道这么宽，”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一边走一边在脑海中调出她之前收集到的那些关于地下管网的情报。
“真正能住人的部分是一个叫做地下管网的系统。那些老式砖砌下水道是十九世纪建造的，部分宽达一点八到二点四米，比普通的小巷子还宽敞一些。”
“管道的拱顶弧度足够让人站直身体，两侧的导水槽旁边还有大约半米宽的干燥步道可以行走。”
“这些管道从建成到现在已经有一百多年的历史了，而在这段漫长的时间里，始终有人类在那些管道里居住着。”
“赫利俄斯王国的人对这类长期居住在下水道中的人群有一个专门的称呼——鼹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