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活人大多数都是来找麻烦的——要么是来躲债的，要么是来避风头的，要么是来抢劫的。”
“难得遇到一个愿意先打招呼再说话的人。不管你是渎者还是什么，至少你有礼貌。这就比大部分下水道里的人强多了。”
落萼薇和那个清洁工一前一后地沿着通道往前走，清洁工在前，落萼薇跟在他身后大约两步远的位置。
清洁工手里的冷光灯管照亮了前方大约十步范围的路面，那些被照到的墙面和地面上呈现出一种暗褐色的、混着潮湿和铁锈的色调。
墙砖之间的缝隙里有一些细小的、像是某种植物的根须一样的深色纤维在缓慢地蠕动着，在光线的边缘处缩回了阴影中。
落萼薇注意到清洁工没有使用手电筒，那根冷光灯管是他唯一的照明工具。
“用手电筒太危险了，如果遇到泄漏的气体积聚，开关那一下电火花就足够把整段通道炸飞了。”
“所以我们只能用荧光棒或者冷光灯，或者那种老式的电池灯——”
“但那种灯的电池很贵，公司不太愿意给配，现在市面上有一种专门充电的电池灯，但是要么贵要么容易坏。”
“反正在这种地方，能用的东西都得挑着用。”
清洁工说着用灯管照亮了一处墙角的堆积物，那堆东西在冷白色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暗淡的、像是旧棉絮被水浸泡后发霉的颜色，覆盖着一层灰褐色的薄膜。
清洁工放下灯管蹲在那堆堆积物前面，用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拨开了表面的覆盖物——下面露出了一具已经部分腐烂的人形轮廓。
落萼薇站在清洁工身后两步远的位置看着那具尸体，尸体的面部皮肤已经大部分溶解了，露出下面的骨骼和暗色的、已经干缩的肌肉组织。
眼眶内部空荡荡的，一只眼睛的位置只剩下一个空洞，另一只眼睛还在，但已经严重萎缩成了一颗深色的、表面覆盖着黏膜的球体。
尸体的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手指之间的缝隙里塞满了已经干涸的淤泥，手指甲的末端仍然附着着几片深色的、像是被染过的角质碎片。
从指甲的长度和形状看，那具尸体生前可能已经在这里停留了很久。
也许原本就是一个没有固定住所的流浪汉，又或者是一个在避祸时误入了下水道深处再也找不到出口的人。
清洁工从工具箱里取出一只容量约两升的塑料喷壶，喷壶的壶身上贴着一张标签，上面印着“强碱洗剂”的黑色字样和几个警示标志。
清洁工把喷壶的喷嘴对准那具尸体，按下扳机时壶嘴里喷出一股细密的、雾状的液体，液体落在尸体表面时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像是水滴落在烧热的铁板上。
那股嘶声持续了大约十几秒钟，然后被喷壶喷嘴持续的喷雾声盖了过去，液体在接触到尸体皮肤的瞬间就开始发挥作用——
表面的软组织开始迅速软化、膨胀、从深色变成一种更浅的、像是被漂白过的粉白色调，然后开始缓慢地溶解成一层粘稠的糊状物。
清洁工一边喷洒一边开口说话，他的声音隔着防毒面具传出来，被橡胶和滤芯过滤成了一层低沉的嗡鸣：
“你刚才看到的那种史莱姆，其实跟这个原理差不多。在正常情况下，尸体被强碱浸泡之后一到四个小时就会彻底失去固体形态——”
“变成黏稠乳粉色的糊状物，结缔组织全部溶解，脂肪完全皂化——就是变成肥皂。”
“十二到二十四个小时之后，固体基本上就完全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淡粉色的浑浊浆液。”
“那种浆液如果被水流冲到下游某个汇聚点，再加上各种生活污水里的碎片和杂质，就会慢慢聚集成那种你们在外面看到的史莱姆。”
“你刚才看到的那种跳来跳去的小型史莱姆，就是这种浆液和杂质混合后重新凝结出来的东西。”
“如果你用的是稀硫酸，那就会变成一种白色的浑浊浆液；如果你用的是浓硫酸的话，最后会留下一堆碳。碳。就是那种黑乎乎的东西。”
清洁工继续喷洒着碱洗剂，直到整具尸体表面全部覆盖上一层湿润的、泛着微光的液体薄膜。
清洁工放下喷壶，又从工具箱里取出一件更加粗大的设备，那是一个连接着软管和高压喷头的装置，喷头的末端嵌着一个可以拧转的调节环。
清洁工把软管的一端插入他身旁一个未标明用途的接口中，按下了启动按钮。
设备发出一阵低沉的、像是从深度压抑的引擎中传来的嗡鸣，然后喷头开始喷出一种带着白色细小颗粒的高速热水流。
水流的冲击力极其强劲，打在尸体表面的那一瞬间——
整具已经软化的组织像被无数把微小的刀刃同时切割一样开始碎裂、剥落、被水流裹挟着向下游的方向冲去。
那具尸体在那个过程中不断缩小，像是被一种看不见的刮刀一层一层地削去表层——
直到最终只剩下几块较大的骨骼碎片和一小堆无法被水流完全冲走的残余物。
清洁工关闭了喷水器，弯腰把那几块骨骼碎片捡起来装进一只密封的塑料袋里。
“这些骨头还要另外处理。刚才喷水的时候也相当于在做一次解剖了，把那些可以被冲走的部分冲走。”
就在清洁工把塑料袋封口的拉链拉上的时候，落萼薇侧过头，在冷光灯管照亮范围边缘的阴影处捕捉到了一个正在移动的轮廓。
那个轮廓很小，大约只有一只成年猫的大小，四肢着地在地面上爬行着，动作缓慢而持续，像是一个正在循着气味寻找猎物的捕食者。
落萼薇的目光跟随着那个轮廓的移动，那东西从灯管照射范围的边缘缓缓地进入了大半的光线中，它的身形在冷白色的光照下暴露出了全部细节——
它的皮肤呈现出一种青灰色的、像是腐烂的旧皮革的质地，表面覆盖着稀疏的、深褐色的短毛，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一种油腻的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