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萼薇继续往前走，通道在她经过一个岔口时变得比刚才更宽了一些。
两侧墙壁上开始出现一些零星的痕迹——
砖缝里插着几根烧过的蜡烛头，墙面上有人用木炭画着一些简化的符号，看起来像是用来标记方向的指引标记。
那些符号中有几个是落萼薇认识的：
一个圆圈中间加一条横线代表“安全”，两个并排的三角代表“前方有水源”，一个波浪线加一个叉号代表“该区域已废弃”。
落萼薇沿着那些标记的方向拐了几次弯，通道的走向从最初的直线变成了缓慢的弧形。
然后在落萼薇穿过一段大约三四十步长的低矮拱顶之后，空间豁然开朗。
落萼薇站在了一处像是被扩建过的节点空间里，天花板比主通道高了将近一倍，从拱形变成了近似倒置的梯形结构。
墙面上的砖块不再完整统一，有些地方明显是用碎砖和石块拼凑填补过的，有些地方甚至直接用铁皮和木板加固了结构。
空气中那股混着沼气和氨气的刺鼻味道比主通道里稍微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着煤灰和焦油气味的气息。
落萼薇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些横跨在通道两侧墙壁之间的木制手脚架上。
那些手脚架是由粗细不一的木条和木板用铁丝和麻绳捆扎固定的，分布在通道两侧的墙壁上，形成了上下好几层不规则的平台。
那些平台上铺着更薄的木板和纸板，有些地方甚至铺着叠了好几层的旧报纸和布片。
在那层层叠叠的木架之间，落萼薇看见了一个又一个蜷缩着的人影。
“鼹鼠人。”落萼薇在心里默默确认了这个词在她意识中的对应形象。
那些蜷缩在木板平台上的人影的面容在落萼薇手中那层红黄色微光的照射下逐渐清晰起来——
他们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像是长期缺乏日晒和营养的灰白色调，像是被反复漂洗过的旧布料。
他们的头发大多稀疏而枯黄，有些人的头顶已经完全秃了，露出下面薄薄的头皮和清晰可见的青色血管轮廓。
他们穿着的衣服大多由各种碎片拼凑而成——
旧外套的袖子、毛衣的领口、从别处拆下来的布片用粗线缝在一起，形成一种既不保暖也不好看的拼布外衣。
他们的眼睛在微光中反射出一种落萼薇见过很多次的神色，那种神色在这个世界的底层居民脸上几乎俯拾皆是：
麻木、疲惫、带着一种已经停止了挣扎的平静。
落萼薇在那片区域边缘停下脚步，没有直接走近。
落萼薇在灯光边缘站了几秒钟，让那些人影有足够的时间看清她的轮廓——
深红色的长袍，兜帽边缘的黄色镶边，兜帽一侧那个在黑暗中泛着微光的齿轮稻穗头饰——
然后落萼薇开口了，声音仍然维持着那种中性的、低沉的质感：
“我是之前派人来问过的，穿红袍子的那个。我说过我只是来了解情况，不会打扰你们。”
木架之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个坐在离落萼薇最近的那层手脚架边缘的老年男人动了动。
那个老年男人的面容比其他人更干瘦，脸上的皱纹深到像是被刀刻出来的沟壑。
颧骨从薄薄的皮肤下面凸出来，下巴上留着几根稀疏的、灰白色的胡须。
老年男人的头顶缠着一块深色的旧布，布料的边缘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
老年男人的眼睛是浑浊的浅褐色，在微光中眨了眨。
然后老年男人开口了，声音沙哑而缓慢，像是每一个词都要先经过喉咙的磨砺才能被挤出来：
“你来之前，确实有人来打过招呼了。他们说你会来，说你不是教会的人，不是黑帮的人，不是来赶我们的……是来‘了解情况’的。”
老年男人把“了解情况”几个字说得格外慢，像是在咀嚼那些词的重量，“你想了解什么？”
落萼薇向前走了几步，在那位老年男人所在的那层手脚架下方站定。
落萼薇微微仰起头看着他的位置，声音保持在那种不高不低的、不压迫也不退缩的平稳状态：“我想知道住在这里的人们是怎么生活的。”
“怎么吃饭、怎么睡觉、怎么处理生病和死亡。你们在这里住了多久，为什么要住在这里，有没有想过离开。”
落萼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我不是来改变你们的。我只是想亲眼看看。”
那位老年男人沉默了一会儿，他浑浊的眼睛在落萼薇那件深红色长袍上扫了一遍，然后慢慢地从手脚架边缘把双腿垂下来，坐在那里。
老年男人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缓慢：
“我们为什么住在这里？因为地面上没有地方给我们住。房租太贵，工作太少，药太贵，医生太贵，什么都太贵。”
老年男人伸手朝上方指了指，“那些人把我们赶到边角，我们就住在边角里。边角满了，我们就往下走。”
“往下走一层，再往下走一层，直到走到地底下，没有人再往下了，我们就停在这里。”
落萼薇的目光从那位老年男人身上移开，扫过那些木制手脚架上蜷缩着的其他身影。
落萼薇看见了那些人的姿态——有人在平台的边缘半靠着墙壁坐着，眼睛半闭着像是已经睡着也像是正在醒着看着自己的脚面。
有人在用一只搪瓷缸子慢慢地喝着一口浑浊的液体，嘴唇碰到缸沿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像是吸吮的声音。
在这片昏暗的空间里，那些落在光线边缘的角落中还有一些更加细小的、像是微型生物的轮廓在缓慢地移动着——
落萼薇仔细看过去，发现那些东西不是老鼠也不是虫子，而是一团一团拳头大小的、呈现出深灰色半透明质感的团状物。
团状物们正沿着墙面和地面的边缘缓慢地蠕动着，像是最原始的、尚未成形的生命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寻找自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