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混着沼气和氨气的浓烈气味从缝隙中涌出来，像是有人把整条下水道的气味压缩进了一只罐子里然后一下子拧开了盖子。
落萼薇在那股气味涌出来的时候没有立刻吸气，她把呼吸屏住了大约三四秒钟，让那些带着刺激性的气体在空气中先散开一些。
然后把眼睛闭上在意识深处激活了那套已经反复演练过多次的概念框架——感性材料、理性、要素、矛盾、理论、实践、物自体、客观性——
那些节点在落萼薇的意识深处依次亮起来，光线从每一个节点向外扩散，沿着她意识的路径传导到了她的整个身体上。
落萼薇的呼吸系统在意识对物质的反作用之下发生了一些她可以控制但难以精确描述的调整——
鼻腔内部的黏膜表面形成了一层更致密的、像是被暂时加固过的屏障，能够更有效地过滤掉一部分带毒性的气体分子。
落萼薇的肺泡表面也进行了一次微调，使氧气的交换效率在污染物浓度较高的环境中仍然保持基本正常的状态。
落萼薇重新开始呼吸的时候，那股混着氨气、沼气、硫化氢和某种腐臭味的空气进入她的鼻腔后仍然带着强烈的刺激性。
但已经不像直接吸入那样让人瞬间感到头晕和恶心。
落萼薇侧身从铁板下方的缝隙中钻了进去，脚尖踩到了第一级铁梯。
铁梯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滑腻的、像是藻类和油脂混合物形成的薄膜，她的鞋底踩上去时发出轻微的黏连声。
落萼薇继续往下爬，铁梯一共十七级，每踩一级都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回响。
下水道内壁的砖墙上覆盖着一层深绿色的苔藓和灰白色的盐霜，水珠从砖缝之间渗出来缓慢地向下滑动，在落萼薇经过时偶尔滴落在她兜帽的顶部。
落萼薇的脚底触到了底部的地面，是一层湿滑的、由泥沙和有机物沉积物混合而成的软质地表。
踩上去时鞋底会微微下陷大约半寸，然后被一层黏稠的薄膜包裹住。
落萼薇站直身体环顾四周，下水道的通道比她在洞口想象的要宽得多——
大约有两人并排行走的宽度，顶部的拱形弧度高度足够让一个成年人伸直脊背站立，墙面由老旧的青砖砌成。
砖缝里填充着深色的砂浆，有些地方的砖块已经松动脱落露出后面的泥土层。
通道两侧的墙根处各有一条浅浅的导水槽，里面流动着暗色的、表面泛着油光的液体，液体表面漂浮着一些零碎的杂物——
碎木片、羽毛、一小截已经泡得发白的骨头，还有一只完全被淤泥覆盖了轮廓的铁皮罐头。
落萼薇往前走了一段，黑暗浓稠得像是一层实体，她在跨出第三步的时候张开手掌在空气中展开了一层极其稀薄的红黄色微光。
那光芒比落萼薇在卧室里构建辩证场域时要淡得多，亮度只够照亮她脚下大约两步的范围，但那已经是她可以在不消耗过多注意力的情况下持续维持的极限。
落萼薇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下水道拱形的壁面之间来回反射，形成一种被拉长了尾音的、像是有人在远处模仿她走路的回响。
一道橘黄色的光出现在前方的弯道处，摇摇晃晃的，是荧光棒的光，比烛光更冷更稳定。
那种光芒在封闭空间中不会因为空气流动而剧烈晃动，比手电筒更安全。
因为手电筒的开关处可能产生电火花，而这种环境中唯一不应该出现的，就是能让积累的气体发生爆炸的火花。
落萼薇放慢了脚步，朝那团橘黄色的光走过去。
弯道处的空间比主通道略宽一些，像是一个被加阔了的节点——
顶部有一根粗大的铸铁管道横跨而过，管道表面挂满了暗色的水珠和细密的绒毛状霉菌。
在那根管道下方，一个人影正挥舞着一把长柄的铁铲与什么正在跳来跳去的半透明物体进行着某种近身缠斗。
那个人的身形中等偏瘦，穿着一件暗灰色的连体防水服。
防水服的表面覆盖着一层已经干涸了的深色泥浆，连体服的帽兜拉起来遮住了头顶和大部分后脑勺，脸上戴着一只深色的橡胶防毒面具。
面具的过滤罐在橘黄色的荧光下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两根绑带从面具两侧绕过耳后固定住，露出护目镜后面一双浅棕色的眼睛。
那团正在跳动的东西确实是史莱姆，落萼薇在下水道的阴影中站定了——
看着那团半透明的、在不断蠕动着的糊状物从通道的壁面上弹跳起来，像一只被压缩到极致然后突然释放的弹簧，扑向那个清洁工的面部。
落萼薇看清楚了那团史莱姆的内容物——深灰色的、半透明的胶状基质中悬浮着各种乱七八糟的碎片：
一小截手指骨卡在基质的中部，几颗已经变黄变黑的人类牙齿嵌在边缘处，一只保存相对完好的眼球悬浮在靠近中心的位置。
眼球的虹膜部分已经褪成了浑浊的灰白色，瞳孔还完整地保持着原本的圆形轮廓。
毛发、碎布片、一小段看起来像是狗腿骨的残骸、生锈的铁钉、碎玻璃片、一只已经看不出原貌的塑料纽扣——
整团东西就是下水道里所有被冲走、被遗弃、被溶解又被重新凝结起来的杂质的集合体，胶体沉积形成了某种几乎具有生命的东西——
能主动感知周围的动静，然后朝那些动静跳过去，试图把自己附着在目标物体上，从而在腐烂和分解的过程中获取更多的有机物。
那个清洁工的铁铲在史莱姆扑到面前的时候精准地挡住了它的轨迹，铲刃切入胶状基质的内部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像是切开一块过熟的果实的声音。
但清洁工自己并没有被那种恶心的喷射和扑打影响，他抬起左脚猛力一踢，把那只史莱姆从铲刃上踹了下来——
然后另一只史莱姆从侧面跳了过来，扑向清洁工的左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