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恩的声音平稳但带着一层落萼薇已经学会辨认的、像是正在用尺子测量某件物品的边缘时的那种审慎:
“我听说你这几天一直在厨房里忙活着做一种新的食物——一种我以前从来没有在任何地方见过的食物。”
落萼薇站在书桌前,双手垂在身侧,她的声音平静而坦然:
“是的。我尝试了一些新的做法,用了面粉和肉馅,把它们包裹在一起煮。味道还不错。”
凯恩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他放下钢笔,靠在椅背上,目光在落萼薇脸上停留了一会儿。
然后凯恩开口了,声音里那种审慎的底色变得更加明显了:“你做的那些事情,在仆人和厨师中间已经引起了一些议论。”
“我知道你不是出于坏意——你只是在尝试一些新东西——但有些事情并不是‘尝试一下’就能解决的。”
“那些厨师们世代都在做他们现在正在做的事情,你走进厨房、拿起擀面杖、做出了一种他们从来没有做过的东西,在他们看来这是一种对他们整个职业身份的挑战。”
凯恩顿了一下,指尖在桌沿上轻轻划过。
“而且——你做的那些东西,我尝了一个。味道确实不差,但它看起来……像是从别处来的。像是从没有人带它来过这里。”
落萼薇在那一刻感觉到自己的耳朵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作响,她不确定凯恩的话里是否带着某种暗示——
也不确定凯恩是否意识到了她在厨房里做那些事情会引发比厨房内部更广泛的连锁反应。
落萼薇只是点了一下头,说了一句“我知道了”,然后转身走出了书房。
但落萼薇没有停下来,她在那段时间里继续做饺子,而且在做饺子的间隙中开始尝试其他杨素行记忆里的菜式:
炸酱面的酱料在慢火熬煮时散发出的浓烈香气曾经让厨房窗外那棵老橡树的枝条上都落满了闻香而来的麻雀……
包子和馒头发酵时的面香在厨房的拱顶下缓缓盘旋,混合着蒸汽的温度和木质操作台的气味,形成了一种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过的空气质感。
落萼薇做了红烧肉、做了韭菜盒子、做了芝麻烧饼、做了她能够根据记忆中的碎片拼凑出来的几十种不同形态的面食和菜肴。
每一次尝试都让厨房里那些厨师们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不安,从不安变成一种落萼薇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他们正在目睹一道裂缝在他们的信仰世界中出现,而他们不知道该怎么修补它。
那些菜谱在这个世界的饮食神学框架中是没有位置的,按照救世教的正统教义,一道新的菜肴出现在世界上必须经过教区神职人员的审查和批准——
它的食材组合必须符合《救世启示录》中关于“洁净与不洁净”的划分原则,它的烹制方法必须不违背任何一条关于“何为正当食用”的隐晦规定。
但落萼薇的那些菜式里的食材组合——猪肉与葱姜混合后包裹在面皮中、酱油与糖在慢火中发生的美拉德反应——没有任何一条经文为之提供合法性。
在这个世界的历史上,救世教的饮食神学体系是在漫长的征服和殖民过程中逐渐形成的。
当传教士们进入不同地区、接触不同的原住民饮食文化时,他们会按照一套固定的原则对那些饮食进行筛选和转化——
那些能够被纳入经文叙述框架的、能够找到某种“对应物”或“隐喻依据”的食物会被接纳。
而那些完全无法被现有神学体系解释的食物则被归类为“异教饮食”并被禁止。
这种饮食筛选已经进行了数百年,导致整个国家的饮食呈现出高度的同质化:
面包、烤肉、炖菜、浓汤、乳制品——这些食物在每一座庄园、每一家餐馆、每一户家庭中的形式虽有差异,但底层的逻辑是完全一致的。
落萼薇在那些日子里逐渐意识到了一件事——
她做出来的那些菜在这个世界的社会结构中无法找到一个合法的立足点,因为它们的“意义”和“位置”全部都是缺失的。
饺子在冬至夜的意义在这里不存在,粽子在端午节的意义在这里不存在,月饼在中秋节的意义在这里不存在。
那些菜是悬浮在文化真空中的、被凭空创造出来的东西,任何品尝它们的人都会感觉到一种本能的不安——
就像一个人触碰到了一件看起来正常但摸起来手感完全不对的物体,而那种不安正在被落萼薇的敌人和潜在的批评者放大和利用。
落萼薇在两周后从赫尔曼那里收到了一份来自外围层的情报摘要,上面提到了几段在首都社交圈和教会基层人员之间流传的议论:
“维森赫家的小姐在厨房里鼓捣那些奇怪的食物,她自己说那叫‘饺子’。”
“但我听主教大人说,任何没有出现在经文中的食物都是恶魔的饵料。她是在用舌头引诱人偏离正道。”
“你说她一个贵族小姐,不去学怎么管账、怎么生养子嗣,跑到厨房里去揉面,这像什么样子?这不是在学厨艺,这是在学下等人怎么活着。”
“我听说她做出来的那些东西还分给人吃了,但我不敢碰——谁知道那里面掺了什么?万一里面有什么药物呢?她会不会是想用那些东西控制人心?”
那些议论的来源各不相同,有的是从教会基层的读经小组中传出的……
有的是在贵族沙龙中被当作闲谈素材来反复使用的,有的是在贫民窟的街头巷尾被那些靠贩卖信息为生的人打包出售的。
但它们指向的都是同一个方向——把落萼薇和她做出来的那些食物捆绑在一起,让它们在公众的认知中变成不可分割的“危险组合”。
一件新事物在这个世界上是没有自保能力的,它必须依附于一个已经被接受的身份才能生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