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年轻的帮厨站在靠窗的位置,他的鼻子在闻到那股气味时微微抽动了一下,喉结上下动了动,但他低垂的目光始终没有抬起来。
主厨站在操作台旁边,双手交叠在身前,他的目光落在那锅正在翻滚的沸水上,眉头微微拧着,像是在用尽全力压制自己内心的某种冲动。
旁边的副手在那一刻吸了一下鼻子,然后迅速别过头去,像是在为自己的身体对那股陌生香气的本能反应而感到羞愧。
落萼薇捞起第一只饺子,在调好的醋和酱油碟里蘸了一下,然后送进嘴里。
那味道比落萼薇预想的要淡一些——杨素行记忆里的饺子总是带着一种更浓郁的感觉,也许是因为记忆本身就带有渲染的成分——但那确实是饺子。
面皮的韧性、肉馅的鲜香、葱姜在味觉中留下的那一丝微辛的尾韵,所有的元素都在正确的位置上,拼凑出了一个完整的、在这个世界里从未存在过的味道。
落萼薇站在厨房的灶台前面,手里拿着那只咬了一口的饺子。
周围的那些厨师们站在各自的岗位上,没有人说话,只有壁炉中偶尔传来的木柴燃烧时的噼啪声和窗外花园里风吹过树冠的簌簌声。
落萼薇看着自己手里那只饺子被咬开后的切面,面皮的边缘薄而均匀,肉馅的颜色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暖调的、带着油脂光泽的深褐色。
落萼薇在那一刻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她用三个小时做出了这一锅饺子,用杨素行的记忆里的操作步骤复现了这道菜的基本形态,但这道菜在这个世界是没有根基的。
它像一棵被移植到陌生土壤里的树,根系无法扎进那些已经被宗教教义和饮食传统压实了的土地中。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落萼薇以练习为理由继续在厨房里做着饺子,但她在主厨和帮厨的那些沉默和回避的目光中读到了一层更深的东西。
那个年轻的帮厨在第三天的时候终于开口了,他站在落萼薇旁边擦拭着一只铜锅,低着头说话时声音像是在躲避某种看不见的威胁:
“小姐……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要做这些。您做出来的那些东西……我没有吃过,但我在旁边闻到过味道。它闻起来确实不错。”
“但我不明白为什么您一定要把它做出来。我们从小就学会了做面包和炖菜,那些东西已经足够好了。”
“您做的那些东西像是从一个没有人去过的地方带来的……它不属于这里。”
落萼薇用擀面杖继续擀着面皮,她的手腕在每一次向前推送时都保持着均匀的力度,没有因为那些话而停下。
落萼薇问那个年轻的帮厨:“如果你觉得它闻起来不错,你为什么不愿意尝一口?”
年轻人沉默了很久,久到落萼薇以为他已经走了。
然后年轻人的声音从落萼薇侧后方传来,比刚才更轻了:“因为如果我尝了,我就不得不去想它是不是对的。”
“那种味道闻起来很陌生,像是来自我不知道的地方。我不知道该怎么看待它。所以我不尝。”
落萼薇在那一刻停住了手里的动作,她的目光落在操作台上那些排列整齐的生饺子上。
面皮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像一排被摆放好的、等待被编织进某种叙事中的未完成品。
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些饺子在这个世界的历史和文化语境中是一个没有身份的东西。”
“它不是任何节日的象征,没有任何经文为之背书,没有与任何神学隐喻形成关联,没有在任何一场宴会或仪式上出现过。”
“它只是一团面团和肉馅的组合物,在那些人的眼中是游离在秩序之外的存在。”
落萼薇回想起杨素行记忆里关于饺子的那些画面——在他母亲的村庄里,饺子是冬至夜全家人围坐在炕上的共同劳动——
是他父亲在除夕夜里喝了一口白酒之后说出的那句“今年收成不错,饺子包得也够多”时脸上露出的那种踏实的神情。
在杨素行的世界里,饺子承载着节令、家庭和世代相传的仪式感,它的存在是被无数个具体的、可追溯的历史瞬间所支撑的。
而在赫利俄斯王国,那些支撑物完全不存在。
饺子只是一团没有背景的、从一片文化真空中被凭空造出来的食物。
在那些看到它的人的眼中,它和一团没有被任何经文解释过的古怪面团没有任何区别。
落萼薇把那锅饺子分给了一些愿意尝的人——主厨在她的坚持下极不情愿地拿起一只蘸了醋的饺子送进嘴里。
主厨的牙齿在咬开面皮时发出了一声细微的脆响,然后他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目光在空中某个不确定的点上停住了。
主厨咽下去之后没有说好吃也没有说不好吃,只是把空掉的餐碟放回了桌面上,然后说了一句“味道确实独特”就转身走回了自己的灶台旁边。
那个年轻的帮厨在第五天的时候终于尝了第一只饺子,他在咬下去之后嘴唇微微张开了一下,然后又合上了。
帮厨咀嚼时的节奏带着一种缓慢的、像是在判断什么东西是否可以被接受的那种犹豫。
然后帮厨咽了下去,对落萼薇说了一句“它吃起来……不像是我吃过的任何一种东西”,之后就再也没有说过话。
但落萼薇注意到了帮厨在那天下午的剩余时间里一直低着头,像是在跟某个来自他自己意识深处的疑问对抗着。
与此同时,消息在庄园内部以那种只有仆人和佣工会使用的高速网络传开了。
落萼薇小姐亲自下厨的消息先是从厨房传到洗衣房,再从洗衣房传到马厩和花园,然后在第二天早晨随着早餐时分守在餐桌旁边的仆人传到了凯恩的耳朵里。
凯恩在当天下午把落萼薇叫到了他的书房里,他坐在那张宽大的胡桃木书桌后面,手里握着那支还没有蘸墨的钢笔,目光落在落萼薇深灰色的裙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