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厨房里有擀面杖的话也拿出来，没有的话找一块干净的圆木给我。”
主厨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他站在操作台旁边，双手仍然交叠在身前，但手指的关节处开始泛白。
主厨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落萼薇没有预料到的、近乎哀求的颤抖：
“小姐，这使不得。厨房是我们的领地，您这样尊贵的手不适合碰那些粗活。”
“面粉会沾在您的袖口上，油会溅到您的裙摆上……如果被族长知道了我们没有拦住您，我们会被责备的。您不要为难我们了。”
落萼薇转过身来看了主厨一眼，目光平静而坚定：“你不愿意帮忙的话，我自己来。你只需要告诉我东西在哪里就行。”
主厨的身体微微僵住了，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沉默地退后了一步。
旁边一个年轻的帮厨在那一刻低下了头，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落萼薇注意到了那个帮厨的表情——那里面有困惑，有不安，还有一种落萼薇暂时没有完全读懂的东西——但她没有停下来追问。
落萼薇走到面粉罐前，用一只铜质量杯舀出面粉倒入一只宽口的陶碗里。
面粉的颗粒细密而均匀，在从高窗照进来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柔和的米白色。
落萼薇伸手从置物架上取下一块干净的薄纱布铺在操作台上，把陶碗里的面粉倒上去，在中间挖出一个凹陷。
落萼薇按照杨素行记忆里他母亲包饺子时的步骤，用手指在面粉的凹陷处画了一圈，然后开始往里面慢慢加入温水。
落萼薇的手指在触碰到面粉和水混合后的质感时，杨素行的记忆深处那些关于揉面的触感一下子涌了上来——
面团在掌心和指腹之间被反复折叠、按压、旋转的节奏。
那种从松散到紧致、从粗糙到光滑的渐变过程，以及当面团终于揉到足够柔软而有弹性时的微妙回弹感。
落萼薇的手在那些动作中逐渐找到了自己的节奏，她的手腕在每一次按压时都带着一种力道均匀的流畅感。
但周围那些站在炉灶旁的厨师们的目光里，不安正在以一种比面粉和水的混合速度更快的速度扩散开来。
主厨站在操作台边缘，双手仍然交叠在身前，但他的指节已经变成了近乎白色，他额头上开始渗出一层薄薄的汗。
旁边的副手把头偏向了另一个方向，像是无法直面正在发生的一切。
那个年轻的帮厨站在靠窗的位置，双手垂在身侧，他正在用嘴唇无声地念着什么，落萼薇从他的口型中辨认出了一些碎片——
“亵渎……不该……救世主……”
主厨在落萼薇开始擀面皮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他向前跨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小姐……我恳求您，请您离开厨房。您这样做会让我们的祖先蒙羞，会让我们这些世代以烹饪为业的人被剥夺存在的意义。”
“您可以在任何地方做您想做的事情，但在这间厨房里，我们才是救世主所设秩序的执行者。”
“您自己动手制作食物，就像是在说我们做得不够好一样。”
落萼薇没有抬头，她的双手继续在擀面杖和面皮之间移动着。
落萼薇感觉到厨房里的空气变得更加凝重了，那些站在旁边的人的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恐惧、不安和被冒犯的复杂表情。
落萼薇能听到那个年轻的帮厨正在低声念诵一段经文——
“凡敬畏主的，不可在祂所定的秩序上妄行添加或削减，因为那秩序是从万世之前就已经立定的。”
那些词句像是某种防御性的、面对落萼薇那些“悖逆传统”的行为时的本能反应。
落萼薇在擀完第一批面皮之后抬起头来，她的目光在那些脸上扫了一圈。
落萼薇开口说话时声音平静而清晰：“我没有贬低你们的意思。我只是想尝试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你们所掌握的技艺是经过数代人传承的，我不会去否定它，但我想看看是否有其他的可能。我不是来取代你们的，我是来学习的。”
那些话并没有让厨房里的气氛缓和下来，主厨仍然站在操作台边缘，他的身体微微发抖，像是正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年轻的帮厨在念完那段经文之后低下了头，不再看落萼薇的眼睛。
落萼薇在那一瞬间意识到了一件事情——她走进厨房的那一刻，就已经侵犯了这个空间里被数代人建立起来的某种神圣边界。
在这个世界里，食物不仅仅是食物，它是一种被宗教教义和阶级秩序双重合法化的权力象征。
落萼薇作为主人家的女儿，拿起擀面杖的行为在那些厨师的眼中就像是一个王室成员拿起扫帚打扫王宫的地板一样——
不是勤劳，是僭越。
落萼薇在那个下午花了将近三个小时才做成第一锅饺子，她从操作台上的面粉罐旁边拿到了一袋已经被打开过的、略带酸味的猪肉末。
主厨在落萼薇伸手去拿的时候轻声说了一句“那袋已经放了两天了”，然后从他的身后取出了一袋更新鲜的肉末递了过来，那动作像是在完成某种折衷的妥协。
落萼薇接过那袋新鲜的肉末的时候，她注意到主厨的眼睛里有一种落萼薇没有看错的东西——
那不是恶意，是一种带着困惑的、像是正在观察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物种时的那种谨慎。
落萼薇剁碎了葱姜，加入酱油和盐，把馅料搅拌均匀，然后开始包饺子。
落萼薇的手指在那些操作中越来越熟练，从最初包出来的形状歪歪扭扭到后来逐渐变得整齐饱满，每一只饺子都被捏出了均匀的褶皱。
落萼薇把饺子放进沸水里煮的时候，那些白胖的面团在翻滚的水花中上下浮沉。
水汽从锅口升腾起来，带着一股整个厨房里从未有人闻到过的香气——
那是面粉、肉末、葱姜和酱油在高温下相互作用后产生的、带着微微焦香和鲜甜混合的复杂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