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萼薇收回目光，拐进了巷子里，那碗汤的热气已经散尽了，但她的手掌还残留着碗壁传来的那一丝温度。
落萼薇咬下第一口的时候，银叉尖端的肉块在齿间碎裂，酱汁裹着某种她说不清的、带了点酸败余韵的甜味在舌面上铺开。
落萼薇嚼了三下就停住了，下颌的肌肉僵在那里，像是身体自己在拒绝继续。
那是庄园厨房周三例行的烤鹅配红葡萄酒酱汁，鹅肉被焖煮得恰到好处——
外皮焦脆而内里多汁，酱汁经过长时间的熬煮后呈现出一种深厚的、近乎发黑的暗红色。
桌上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银质烛台在长桌中央投下两团暖黄色的光晕。
水晶酒杯里盛着来自南方葡萄园的红酒，液体在烛光中呈现出一种纯净的、带着宝石般光泽的深紫色。
这一切看起来无可挑剔，闻起来也无可挑剔。
但落萼薇的舌尖上那股酸败的余韵正在缓慢地扩散开来，像一滴墨水滴进清水里，把她对这顿饭所有的期待都染成了浑浊的颜色。
落萼薇放下银叉，把它搁在白色细瓷盘的边缘，发出清脆的一声。
银叉在盘沿上弹了一下才停稳，叉尖上残留的酱汁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落萼薇已经吃了十五年的白人饭了，早餐是燕麦粥配蜂蜜和牛奶，有时候加上几片煎得微焦的培根和烤蘑菇。
午餐在食堂里解决，那些菜肴被装在银质的保温餐盘中——浓汤、烤肉、炖菜、奶油焗菜、各种浇着深色酱汁的肉类——
每一道菜的食材都新鲜而昂贵，每一道菜的制作过程都符合这个世界上流社会对美食的全部定义。
但落萼薇的舌头已经厌倦了那种厚重的、以乳制品和肉汁为底味的味道体系——
厌倦了每一道菜都带着同一种发酸的基底的味觉惯性，厌倦了那些土豆泥和炖豆子在不同酱汁的掩盖下重复出现的千篇一律。
落萼薇开始怀念杨素行记忆里的那些味道——不是怀念某个具体的菜肴，而是怀念那种味觉的多元性。
杨素行在异界国家南方那座城市打工的那两年里，光是街边的小吃摊就足够让他吃不重样地过完整个夏天。
杨素行在工地上干活的那些日子，工友们会在周末聚在一起包饺子。
面粉和肉馅混和时发出的声响、擀面杖在案板上滚动时的节奏、饺子在沸水里翻滚时边缘微微泛白的那一刻——
那些画面带着气味和温度的完整数据储存在杨素行的意识深处，如今正被落萼薇一层一层地翻开。
落萼薇记得杨素行在华北平原老家的那个村子里，每年冬至的时候全村人都会聚在一起包饺子。
杨素行母亲和的面团总是软硬适中，手指按下去会缓缓弹回原状。
杨素行父亲调的馅料里加入了切得极细的葱姜末和一小勺酱油，那股气味在灶台边飘散开来的瞬间能让人不由自主地咽口水。
落萼薇还记得杨素行跟着那个纪录片摄制组跑的时候，在西南边境的一个小镇上吃过一种用竹叶包裹的糯米团子。
里面的馅料是炒过的肉末和一种当地人叫作“野葱”的叶子切碎后拌在一起的混合物，放在炭火上烤到竹叶焦黄时扒开。
那香气让摄制组所有人都在篝火旁边蹲了下来。
落萼薇也记得杨素行在沿海那座城市的工厂区附近吃过的一种炸物——
面糊里裹着整只虾和切碎的蔬菜，在滚油中炸到金黄酥脆，咬下去的瞬间外皮碎裂的声音和虾肉弹牙的质感同时涌入口腔。
那些记忆里的菜肴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任何对应的存在，这本身就是一个让落萼薇在深夜的庄园图书馆里反复琢磨过的问题。
赫利俄斯王国的烹饪传统建立在救世教的饮食神学之上，每一种食材都有其固定的位置、固定的处理方式和固定的食用时间。
猪肉只能被烤制或炖煮，不能被剁碎后重新包裹成型；面粉只能被用来制作面包或糕饼，不能被擀成薄皮后填入馅料再烹制。
香料只能用于为已经存在的菜肴增添风味，不能成为独立的调味体系的核心。
那些规则被写在教会的饮食指南里，每一本关于如何安排宴席和日常饮食的册子都开篇就重申一遍：
“救世主将万物各安其位，人唯有遵从于神所设下的秩序，才能品尝到真正的滋味。”
落萼薇在某天下午独自走进庄园厨房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间厨房位于主楼底层西翼的尽头，是一间宽阔的、被石砌拱顶覆盖的空间。
光线从两排高窗倾斜着照进来，落在那些铜质锅具和铁质烤盘的表面，泛着暖黄色的光。
厨房中央有一张巨大的橡木操作台，台面上被数代人使用后留下了无数深浅不一的刀痕和划痕，有些地方的木纹已经被盐分和油脂浸成了深褐色。
厨房里一共有六个人——一位主厨、两位副手和三个帮厨，全部穿着干净的白色围裙，头上戴着白色的厨师帽。
他们停下手里正在做的事情，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门口，看着落萼薇穿着深灰色羊毛连衣裙的身影从走廊的阴影里走进那片被高窗照亮的光线中。
主厨是一个身形圆润、面色红润的中年男人，他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用细金链子挂在耳后的老花镜。
双手的指尖因为长期接触热水和刀具而泛着一层光滑的、近乎蜡质的光泽。
主厨在落萼薇走近操作台的时候向前迎了半步，双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然后交叠在身前，微微躬下腰来：
“小姐，您怎么亲自到厨房来了？有什么需要的话，您只管吩咐一声就好——”
落萼薇没有停下脚步，她绕过操作台走到了靠墙的那排置物架前面，目光在那些装着面粉、盐、香料和调味品的罐子之间快速扫过。
“我要自己做一道菜。给我腾一个灶台出来，再准备一些面粉、猪肉、葱姜和酱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