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萼薇的嘴角在兜帽的阴影里微微弯了一下,但那个弧度太快了,连她自己都没有完全注意到。
“更妙的是,那些信仰不存在的神明的信徒,还会反过来用‘我们的神无法被打败’这个事实来贬低那个存在的神明。”
“他们会说——‘看啊,那个所谓的真实神明连我们的神的一根手指都够不着。”
“他挥剑砍半天连个结果都没有,而我们这边连影子都不用动一下就已经让他忙得满头大汗了。”
“这说明我们的神比他们的神强太多了,他所谓的存在不过是一种低级的、需要依靠实体才能发挥作用的局限状态。’”
“他们会用那种话来自吹自擂,好像他们的神明天生就比别人高贵一样,而那个真实存在的神明被他们说得像是一个到处撞墙的傻子。”
落萼薇把双手从那碗已经彻底凉透了的汤上移开,十指交叉着搁在膝盖上。
落萼薇的目光落在摊主那张在油灯光线下轮廓分明的脸上,看见他的眉毛正在微微地拧着,表情像是正在消化一种他从未听过的东西。
“而且还有一件事,”落萼薇继续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像是在说一段她认为特别重要的部分。
“那些信仰不存在的神明的信徒,在面对灾难和不幸时有一种特别灵活的解释方式。如果其他人陷入了糟糕的境地——”
“比如收成不好、或者家里有人生病、或者房子被风刮塌了——”
“他们就会说,那是因为那些人没有信仰他们的神明,是因为那些人不信,所以神明降下了惩罚作为警告。”
“但如果是他们自己遇到了同样的灾难——比如他们自己的收成也不好、或者他们自己家里有人生了病、或者他们自己的房子也被风刮塌了——”
“他们就会换一种说法。他们会说,那不是惩罚,那是神明的考验。”
“神明在用这种困难来磨练他们的信仰,来筛选谁才是真正虔诚的人,来让他们在经历过苦难之后变得更好更坚定。”
“同样的灾难,发生在别人身上就是‘神罚’,发生在自己身上就是‘考验’——两种完全不同的解释被用在同一件事情上,只是因为受害者的身份不同。”
落萼薇说到这里的时候停顿了一下,让那段话在空气中悬停了几秒钟。
“而且就算真实存在的神明真的发怒了,真的出手打败了那些信徒、奴役了他们、把他们全部踩在了脚下,那些信徒仍然不会承认自己输了。”
“他们会说——‘我们现在所受的一切苦难,都是不存在的神明为了测试我们的忠诚而安排的。”
“那个真实存在的神明只是不存在的神明手中的一根鞭子,是祂用来惩罚我们这些不够忠诚的人的惩罚工具。”
“我们不是被打败了,我们只是在接受一场更高意志安排的试炼。’”
“他们会在被奴役的状态中仍然保持着那种精神上的优越感,他们会在心里告诉自己——”
“‘你们以为自己赢了?不,你们只是祂用来训诫我们的道具而已。’”
“所以,”落萼薇说,她的声音在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恢复了那种中性的、低沉的质感,像是把一段已经得出结论的论证封了口。
“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限制。那个真实存在的神明不得不消耗自己来维持信徒的信仰,不得不忍受信徒对他的形象和期待之间的落差——”
“不得不在面对不存在的神明时陷入一种无从下手的窘境,不得不在打败了信徒之后仍然面对他们的精神抵抗。”
“而那个不存在的神明,因为不需要去应对任何现实中的检验,所以他可以拥有任何信徒想要赋予他的属性——”
“可以在传说中无限膨胀,可以永远立于不败之地——因为没有一种失败可以指向一个不存在的东西。”
摊主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他的目光从落萼薇的衣摆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盏油灯跳动的火焰上。
那团火在碗沿处被风吹得微微倾斜,把摊主面部的阴影拉向右侧。他张了一下嘴,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然后又张开了一次。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摊主的声音带着一种比刚才低沉不少的沙哑,像是那些话在他喉咙里卡了一下才被挤出来。
“这个寓言要是被教会那边的人听到了,他们会说你是在亵渎救世主存在的可能性。”
“他们会说你在质疑救世主的真实和伟大,他们会说你说存在的神明反而弱小是在蛊惑人心,他们会……”
摊主没有说完,他摇了摇头,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把那个念头完整地组织成语言。
落萼薇从矮凳上站起来,把那碗已经凉透了的汤端在手里,旧报纸盖在碗口上面已经被蒸汽浸得微微发软。
落萼薇把那碗汤稳稳地托在掌心里,然后侧过头来看着摊主,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她刻意放缓了的、像是在安抚某种不安情绪的平稳:
“我刚才说的只是一个寓言。一个关于两个神明谁更强大的寓言。没有人需要把这个寓言当真,也没有人需要把它讲给任何人听——”
“它只是我作为一个写故事的人,在路过一位好心的摊主时随口分享的一个虚构故事而已。”
“如果你觉得这个故事不合适,那它就只是一个不合适的虚构故事,仅此而已。”
摊主看着落萼薇,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然后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落萼薇端着那碗汤转身沿着来时的方向走了回去,脚步不快不慢,鞋底踩在碎石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
落萼薇在走到那条窄巷的入口处时停顿了一下,侧过头往回看了一眼——
摊主已经重新站到了摊位后面,正在用那把长柄木勺搅动陶锅里的汤汁,油灯的光把他的身影在石板地面上拉出一道细长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