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主把碗叠在一起端到摊位侧面的水桶旁边,弯腰舀了一瓢水冲了一下,然后用一块已经洗得发白的旧布巾擦干,摞好放回桌面下的木架上。
做完这些之后摊主直起身来,用围裙的前襟擦了擦手。
摊主侧过头来看了落萼薇一眼,见她还在坐着没有要走的意思,便也顺势在摊位旁边另一只矮凳上坐了下来。
落萼薇的目光落在那排油灯光晕边缘的暗处,像是在看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然后落萼薇开口了,声音还是那种中性的、低沉的质感。
但语调比刚才更平了一些,像是在讲一个落萼薇已经想好怎么说、只是还没有正式对人讲过的故事。
“我以前听人讲过我编的一个寓言,”落萼薇说,她把那碗汤放在膝盖上,双手仍然拢着碗壁。
“那个寓言讲的是关于两个神明的事情。一个神明是真实存在的,他住在山顶上的一座宫殿里,每天早晨会从宫殿里走出来,站在山巅上看着山脚下的村庄。”
“他确实存在,任何人都可以沿着山路走上去,敲开宫殿的门,亲眼看到他。”
“他有着具体的面孔、具体的声音、具体的衣着打扮,他的一切都是可以被人直接感受到的。”
“另一个神明则完全不存在,他没有任何实体,没有任何固定的形态,没有任何可以被触碰到的东西。”
“所有关于他的描述都来自于传说和经书,但从来没有人真正见过他。”
落萼薇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她的目光从暗处收回来,落在摊主那张在油灯光线下被照得半明半暗的脸上。
摊主的眉头在听到“不存在的神明”那几个字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他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像是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还是先听下去比较好。
落萼薇继续说下去:“真实存在的那位神明,因为他是真实存在的,所以他必须回应信徒的诉求。”
“信徒们向他祈求雨水,他就得让天下雨;信徒们祈求丰收,他就得让庄稼长好;信徒们祈求治愈疾病,他就得赐下药物和治疗的祝福。”
“他每一次回应那些诉求都在消耗他自己的时间和精力,每一次施展神迹都在磨损他自身的状态。”
“他不能拒绝,因为如果他拒绝了,信徒们就会说——”
落萼薇把声音压低了一点,模仿着一种抱怨的腔调。
“——‘这个神明不灵了,他根本不在乎我们,我们去找别的宗教吧。’”
“他必须不断地证明自己的存在是有价值的,否则他的信徒会逐渐流失,那座山顶上的宫殿会变得越来越冷清,最后只剩下他自己一个人。”
摊主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摩挲着围裙的布料,像是在把那段话放在心里反复地翻看。
落萼薇继续往下说:“而且真实存在的神明还有另一个麻烦——他的形象太具体了。”
“因为信徒们亲眼见过他,亲耳听过他的声音,知道他的面孔是圆的还是长的、他的声音是粗的还是细的、他穿的衣服是深色的还是浅色的。”
“这种具体性本身就是一个限制。有些信徒会觉得‘神明不应该有那样的笑容’,或者‘神明不应该穿那种颜色的衣服’。”
“他们会觉得真实存在的神明和他们心里想象的‘神明应该是什么样子’不一样。”
“那种落差感会逐渐积累,让他们对那个真实存在的神明产生怀疑,甚至产生失望。他们会在心里想——”
“‘真正的神明难道不该更高大一些吗?难道不该有更威严的声音吗?难道不该住在比这座宫殿更宏伟的住处吗?’”
落萼薇说到这里的时候,那碗放在她膝盖上的汤已经不再冒热气了,但她的双手仍然拢在碗壁上,像是在靠着那一点残余的温热继续说话。
“至于那位不存在的神明,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他不需要回应任何人的诉求,因为他根本不存在,也没有人能找到他去祈求什么。”
“他的信徒们完全靠着自己的想象来构建他的形象、他的力量、他的作为。”
“因为他不存在,所以他的信徒们可以在传说的层面对他进行无限的创作——”
“‘他曾劈开大海让众人通过’,‘他曾让太阳在空中停驻了一整个白天’,‘他曾以一己之力击退了十个国家的联军’。”
“那些故事可以被不断地添加、不断地夸张、不断地神化,没有人能去验证那些故事的真伪——”
“因为那个神明本身就不存在,自然也没有人能拿出任何证据来证明那些故事是假的。”
“信徒们可以放心大胆地吹嘘那个不存在的神明的丰功伟绩,因为他们吹得越夸张越能彰显他们的信仰虔诚。”
“而任何一个试图反驳他们的人都会面临同样的问题——你拿什么来证明那些事情没发生过?”
“你也没有见证过那些事情——既然你也没有见证过,那你凭什么说我的版本是假的?”
摊主的嘴唇在落萼薇说话的过程中微微张开了一些,他的眼睛盯着落萼薇那件深红色长袍的衣摆边缘,像是正在把那些话拆开来一个一个地掂量重量。
“最麻烦的事情在于,‘不存在’的神明比‘存在’的神明更难被打倒。”
“因为如果有一个真实存在的神明去攻打那个不存在的神明,他根本打不到任何东西——”
“他挥剑砍下去,什么都没有;他发出一道雷霆轰过去,什么都没有;他派出他的军队去围剿,连个影子都找不到。”
“不存在的神明没有任何可以被攻击的实体,没有任何可以被摧毁的据点,没有任何可以被俘虏的眷属。”
“真实存在的神明站在战场上,面对着一片虚空,他的武器全部落空,他的军队在风中奔跑着找不到敌人——”
“而那阵风本身可能就被不存在的神明的信徒说成‘那是我们的神在吹动你的衣袍,证明他比你更古老更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