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主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带着某种了然意味的弧度。
摊主伸手把桌面上那几枚铜板拢起来放进围裙前襟的口袋里，然后压低声音说：
“交。不能不交。不过你知道这里头有意思的地方在哪儿吗？不是说交了保护费就完事了——”
“关键是，你交了保护费之后，那些黑帮、警察和邪教教徒是真的会保护你的。”
“这不是那种收钱不办事的勾当，至少在这片区域里不是。他们的逻辑是这么来的——”
“他们收了你的钱，你就是‘他们的人了’，如果有人敢欺负你，那就是在打他们的脸。”
“他们必须得保护你，不然消息传出去之后其他摊主就会觉得‘这个人收了钱不办事，跟他混没保障’，然后他们就会去找别的势力投靠。”
“所以那些收保护费的，反而比那些不收保护费的人更在乎你出了什么事。”
落萼薇的目光在摊主脸上停了一下。
“这个逻辑倒是很有意思。像是牧羊人必须保护自己的羊——如果牧羊人保护不了羊，羊群就会散掉，牧羊人就会失去自己的羊群。”
摊主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他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对对对，就是这个理儿！你一说我就想起来了——牧羊人必须保护自己的羔羊，这是救世主写在经书里的话。”
“那些黑帮头子、警察局长、邪教教主，他们嘴上不会这么说，但他们做事就是这个道理。”
“你交了保护费，你就是他们的羊，他们要是让狼把你的羊叼走了，那别的羊看到了还会愿意跟他们吗？”
“所以那些收了钱的，反而比那些没收钱的更紧张你。”
“有时候你遇到麻烦还没开口，他们已经先把麻烦给你解决了——因为你要是被欺负了，就等于在说他们的保护不够硬。”
落萼薇把那碗已经喝了大半的炖汤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时带着胡椒的余辣和姜的暖意，让她在夜风中微微发凉的四肢重新暖和了一些。
落萼薇把碗放回桌面，用指尖在碗沿上轻轻弹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所以你这边——你是被哪个黑帮保护的？”
摊主的目光在落萼薇的兜帽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朝左侧方向微微偏了一下头，用拇指朝那个方向指了一下。
“东边那条街过去第三个路口，有一间门口挂着铁皮招牌的台球室。那间台球室就是他们的大本营。”
“老大姓莫雷诺，人叫老莫，以前是码头上的装卸工头，后来拉了一帮人自己干了。”
“他手下大概有三十多个兄弟，管着这一片从东边那个水塔到西边那个废铁厂之间的全部地界。”
“每个月十五号他会派人来收一次钱，数额不多，按摊位大小来定，像我这种小摊子每个月交固定的数额就够了。”
“收完钱之后他会给你一张用红纸印的小卡片，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和一个编号，你把卡片贴在摊位显眼的地方——”
“比如桌腿或者顶棚的柱子上——别人一看就知道这个摊子是莫雷诺的人罩着的，就不会来找你麻烦。”
“要是有人不长眼来找事，你只要说出‘老莫的摊子’几个字，对方基本上就会掂量掂量。”
摊主说着弯腰从桌底摸出一只叠好的旧纸盒，打开盖子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那是一张已经有些折痕和磨损的红色硬纸片，大约半个手掌大小。
正面印着一行用粗体字排印的姓名和编号，边缘用细线画着一个简单的边框，边框的一角已经被水渍洇得模糊了。
“你看，就是这种。我这张已经用了快两年了，纸都皱了，但贴在那儿就管用。”
“上次有个喝多了的想掀我桌子，我指了指那张红卡片，他看了一眼就走了。”
“这片地方的人都知道老莫的名号，没人愿意为了几个小钱去惹他。”
落萼薇接过那张红卡片在手里翻看了一下，纸片的质地是那种廉价的厚纸板——
印在上面的字迹在经年累月的触摸下已经有些模糊，但编号和姓名仍然可以辨认。
落萼薇把卡片递还给摊主，摊主小心翼翼地接过去放回纸盒里，然后把纸盒重新塞回桌底。
“那你有没有想过换一家保护者？比如教会的那些人——有些摊子不是被黑帮保护，是被教会保护的，对吧？”
摊主重新直起身来，用围裙擦了擦手。
“有啊，当然有。那边街角那家卖烤饼的，就是被教会保护的——不是官方那个救世教，是这边的那个‘光明兄弟会’，算是个比较大的邪教。”
“他们那边的摊主不用交现金，但每隔一阵子得去参加他们的聚会，有时候还得帮他们发一些传单。”
“黑帮这边没有那么多额外的事，你交了钱就完事了，他们不管你去不去参加他们的活动。”
“但是教会那边有个好处——如果你被警察找麻烦，黑帮不一定能帮你摆平，但教会的人可以。”
“他们跟警察局那边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有时候警察来了看到摊子上贴着教会的徽章，就会假装没看见直接走开。”
“两种保护各有各的好处，也各有各的代价。”
落萼薇把那碗最后一口汤也喝完了，白瓷碗底部露出几块已经被炖得酥烂的土豆残渣。
落萼薇把碗放回桌面上，从口袋里又掏出几枚铜板，比刚才那几枚多一些，放在桌面上推过去。
“再来一碗，我带回去喝。”
摊主接过碗又舀了满满一碗，用一片干净的旧报纸盖在碗口上面防止洒出来，然后递给落萼薇。
落萼薇接过那碗汤的时候指尖感觉到了透过旧报纸渗出来的热气，她把碗稳妥地托在掌心里。
摊主把那把长柄木勺在锅沿上又磕了两下，然后放回陶锅边缘的凹槽里，转身开始收拾桌面上几只已经空了的白瓷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