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脸在油灯的暖光中呈现出一种健康而粗糙的褐红色，颧骨上带着一层在户外待久了之后留下的红晕。
头发剃得很短，露出下面圆润而光洁的头皮，一双浅褐色的眼睛在看见落萼薇走近的时候微微亮了一下，嘴角随即向上弯了起来。
“嘿！穿红袍子的！”男人的声音不大但很洪亮，带着一种常年对着摊位前的客人喊话之后形成的沙哑尾音。
“我今晚还在想你会不会来呢，你这几天都没怎么露面。要不要来点热乎的？”
“今晚刚炖好的——土豆炖肉，加了不少胡椒和姜，喝一碗整个身子都能暖和起来。”
男人说着顺手从桌边拿起一只白瓷碗，用一只长柄的木勺在桌面上那只冒着热气的陶锅里搅了一圈。
锅里的深色汤汁在搅动时翻起一股带着肉香和香料味的白雾。
落萼薇走到摊位前面，在长木桌旁边的一只矮凳上坐下来。
矮凳的木板表面已经被无数人坐过磨得光滑发亮，坐上去时凳腿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嘎声。
落萼薇把兜帽的帽檐微微向上推了一点点，让视线更加开阔，然后从长袍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只小皮袋，解开系绳，从里面捏出几枚铜板放在桌面上。
那些铜板在桌面上滚动了一下然后被落萼薇用手掌按住，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来一碗。天冷，喝点热的东西正好。”
落萼薇的声音维持着那种中性的、低沉的质感，在油灯的光线下显得比平时更加柔和了一些。
摊主应了一声，利落地把木勺伸进陶锅里舀了满满一勺深色的汤汁和几块炖得松软的土豆块和肉块，倒进白瓷碗里。
然后摊主从桌角的一只小罐子里捏了一撮切碎的葱花撒在表面，把那碗热气腾腾的炖汤推到落萼薇面前。
落萼薇低头看了一眼那碗汤——汤汁浓郁，表面浮着细小的油珠。
土豆的边缘已经被炖得起了沙，几块深褐色的肉块在汤中半隐半现，葱花的绿色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鲜明。
落萼薇伸手拿起那只白瓷碗，碗壁透过指尖传来一阵灼热的温度，让她的指腹微微缩了一下，然后她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滚烫的汤汁带着浓郁的胡椒味和姜的辛辣滑过舌尖，顺着喉咙落进胃里。
那股热度在身体内部迅速扩散开来，让落萼薇的肩背不自觉地松弛了一瞬。
“这汤确实不错，”落萼薇放下碗，用指背擦了擦嘴角，声音里带着一丝被热汤润过之后的微哑。
“你们这些路边摊的东西，便宜、好吃、舍得放调料——但说实话，吃完之后第二天早上很容易拉肚子。”
“我上次在另一条街吃了一份炒面，回去之后跑了三趟厕所，腿都软了。”
落萼薇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像是熟人之间才会有的那种轻松调侃，她的嘴角在兜帽的阴影下微微弯着。
那弧度在油灯的光线中几乎看不见，但摊主从落萼薇的语气里听出来了。
摊主把那把木勺在锅沿上磕了两下，把勺子上残留的汤汁磕回锅里。
然后摊主转过身来看着落萼薇，脸上那种热情的笑容没有消失，但笑意里多了一层被长期街头生存经验打磨出来的从容。
“哎呀，穿红袍子的，你说的那都是正常的。”
“咱们这种东西，便宜嘛，原材料不是最顶级的，调味料放得多是为了盖住那些不太新鲜的味儿，卫生条件嘛——”
摊主用围裙的下摆擦了擦手，“——说实话，也没法跟那些富人区的餐馆比。”
“咱们这儿水都是井里打上来的，烧开了就算干净了，肉是在市场快收摊的时候买的，能便宜不少。”
“但你说拉肚子，那是肠胃不适应的人才会那样，贫民窟里长大的人吃这种东西吃惯了，他们的肠胃早就练出来了。”
“你这身红袍子一看就不是咱们这儿土生土长的，你吃了拉肚子也正常。”
落萼薇又喝了一口汤，把碗放回桌面上，双手握着碗壁取暖，然后抬起眼来看向摊主。
“你在这儿摆摊多久了？我注意到你这儿的位子挺不错的，正对着路口，人流不少。像这种好位子，应该不是随便就能占到的吧？”
摊主把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在落萼薇的兜帽边缘停了一下。
然后摊主压低了声音，像是准备分享某种只有圈子内部才知道的经验。
“这确实不是随便占的。你知道咱们这边摆摊的规矩吗？首先你得跟同行打好关系，你新来的时候要挨个去打招呼，带点烟或者酒——”
“不用太贵，意思到了就行——让人家知道你是个懂规矩的人，不会抢别人的生意、不会压价、不会在别人摊子前面拉客。”
“这条街上的摊位都是大家默认好位置的，你想换地方得先问一圈，如果有人不同意你就只能将就着在边角待着。”
“我在这儿摆摊快四年了，当初也是花了大概两个月才跟所有同行混熟了，逢年过节还得拎着东西去拜访几户关系好的。”
摊主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伸手把桌角那罐切好的葱花往碗边推了推，然后继续往下说：
“但同行还不是最难搞的。最难搞的是那些过来‘照顾生意’的人——警察、邪教教徒、还有黑帮的。”
“这些人你也知道，他们不会像普通人那样付钱买东西，他们来的时候你得主动给优惠，有时候半价，有时候干脆不收钱。”
“如果他们来了你还要按原价收他们的钱，那就不是钱的事了，是你‘不懂事’，‘不懂事’的摊主在这条街上摆不了三天就会被人找麻烦——”
“炉子被踢翻、碗被砸碎、桌子被人掀了，那都是常有的事。”
“所以我都记住了那些人常来的时间和面孔，来了就笑着招呼，该打折打折，该免单免单。”
落萼薇的手指在碗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保护费呢？你交保护费吗？”